富也空，穷也空，人生一定要想通

秋雨初歇的黄昏，我在老街的拐角看见两个老人下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个套着旧棉袄，棋盘是块磨得发亮的木板，棋子缺了几个，用瓶盖代替。他们下得极慢，偶尔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又忽然相视而笑，端起搪瓷杯喝一口浓茶。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过，车窗紧闭，后座的人低头看着手机。我不认识他们，却在这一静一动之间，看见了人生的两种样子。富也好，穷也好，都不过是棋盘两侧的位子；而想通二字，才是真正决定这把牌打得痛不痛快的关窍。

富与穷，从来不是简单的数字比较。我曾见过一个身家丰厚的商人，住着别墅，开着豪车，却整夜失眠，靠安眠药才能入睡。他害怕市场波动，害怕竞争对手，害怕亲友开口借钱，害怕别人只认他的钱不认他的人。他的财富像一副金质的枷锁，外人看着璀璨，戴的人却磨得皮破血流。我也见过一个修鞋的老鞋匠，摊位在巷口梧桐树下，一坐就是三十年。他每天中午用铝饭盒带饭，饭后就在躺椅上眯一刻钟，鼾声与树上的蝉鸣此起彼伏。有顾客催他，他慢悠悠地说：“鞋要一针一线补，日子要一口一口吃。”他的口袋常是空的，可他的觉，比许多有钱人睡得踏实。富与穷，本不是快乐的标尺，心若不通，富也是愁；心若通了，穷也安然。

想通，是把“有”与“无”看破后的通透。这世间万物，本就没有一样真正属于谁。金钱不过是流动的水，今日在你池中，明日便入了他人田；房屋不过是暂居的巢，住得再久，也终要交还给岁月。苏轼一生大起大落，富贵时曾“金鞍玉勒寻芳客”，落魄时则“也傍桑阴学种瓜”。他写过一句极透彻的话：“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既然是行人，何必把行囊装得太满？既然是过客，又何必为了一时的得失而辗转难眠？富也空，空在万贯家财带不走；穷也空，空在一贫如洗本无物。既然到头来都是空，便不必在“有”的时候得意忘形，更不必在“无”的时候自怨自艾。

可“想通”二字，说来轻巧，做到却难。人活一世，总被欲望推着走，被比较逼着跑。邻居换了新车，我们便觉得自己的旧车寒酸；同学升了高职，我们便觉得自己的人生失败。于是拼命去追，拼命去争，像被抽打的陀螺，转得越快，越分不清方向。直到某一天忽然停下，才惊觉自己早已在原地打转，追到手的不过是疲惫。其实人生很多苦，不是穷带来的，是“觉得穷”带来的；很多累，不是富造成的，是“怕不富”造成的。若能把“想要”降为“需要”，把“比较”换成“自足”，便会发现：粗茶淡饭也香，布衣草鞋也暖，口袋空空时，反而双手轻松，可以摘花，可以掬水，可以拥抱所爱之人。

我认识一位退休教师，曾在一所名校教了四十年书，桃李满天下。他的书房里，没有名贵字画，只有一墙学生的来信。他不富裕，退休金仅够日用，但他活得比许多富人都富足。有次我去看他，他正在阳台上给一盆君子兰浇水，笑着说：“这花开了三次，每次都不一样。第一次开得急，谢得也快；第二次开得大，颜色却淡；这一次，开得正好。”他看着我，又说：“人这一辈子，跟这花差不多。别急，别贪，别觉得自己开得不够大。想通了，什么时候都是好时候。”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书房里那一墙来信，比任何金银都贵重；他阳台上的那一盆花，比任何豪宅都宽敞。

雨又落下来了，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两个老人收了棋，一个撑开黑伞，一个披上塑料布，慢悠悠地各自回家。他们渐行渐远，身影被雨雾模糊，像两笔淡墨，晕开在黄昏的宣纸上。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棋盘，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想通”。它不是一个终点的答案，而是一种走路的姿态，下雨了就遮雨，天晴了就晒阳，有棋下就好好下，没棋下就慢慢走。富也空，穷也空，可这“空”里，藏着人世间最实在的日子，最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