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快乐丢了，在你离开的那天

小满

立夏已经过了半个月，我站在菜市场的鱼摊前，看老板娘从水池里捞一条鳊鱼。鱼在她手里挣扎，尾巴拍出的水溅到我袖口，冰凉的一滴。这是你离开后的第一个夏天。

你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闷热的，云压得很低。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嗡嗡响着，绿色的灯光照在瓷砖地上，像一小片发霉的池塘。你是在凌晨走的，护士把白色的床单拉过你的脸，我想起小时候你帮我盖被子，也是这样的动作，轻轻的，怕惊醒什么。

你走后我才发现，快乐是有形状的。它像一只养了很久的猫，每天都会在你脚边蹭来蹭去，你习惯了它的存在，甚至觉得它有些烦人。直到有一天它不再出现了，你才发现，原来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它的痕迹。茶几腿上有它抓过的划痕，沙发缝隙里有它掉落的毛，厨房门后面还挂着它喜欢的逗猫棒。你总是下意识地低头看脚边，那里空荡荡的，可你的脚还是会往旁边让一让，怕踩到它。

我们最后一次说话，是为了一件很小的事。你要喝粥，我买了楼下粥铺的皮蛋瘦肉粥，你说太咸了，我说那你想吃什么，你摇摇头说不吃了。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去走廊接了个电话。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那碗粥还冒着热气。我在旁边坐了很久，看着你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像潮水。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潮水就要退了。

昨天收拾你的房间，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件我的旧毛衣，灰色的，袖口已经起球了。我想起来是去年冬天落在你这里的，你说帮我收着，等我来了再拿回去。可是每次我来都忘了，你也从来不提醒我。毛衣叠得整整齐齐，中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我打开来看，是超市的小票，日期是去年的冬至。你买了汤圆，黑芝麻馅的，两包。我站在衣柜前，手里攥着那张小票，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原来那天你是一个人过的冬至，你没有告诉我。

你走之后，我养成一个奇怪的习惯。每次去超市买东西，都会在冷柜前站一会儿，看那些速冻汤圆。黑芝麻馅的，两包，放在购物车里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起来。店员问我需要帮忙吗，我说不用。我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日期，冬至，一年中最长的夜。你一个人吃了两包汤圆，第二包是不是放到第二天早上才煮的？你总是这样，什么都多买一份，好像我随时会推门进来。

我开始收集所有你留下来的东西。药瓶上的说明书，你画了钩的电视节目单，手机备忘录里你打了一半的字——“记得买”。记得买什么？你终究没有打完。我把这些都放进一个纸箱子里，放在床底下。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把箱子拉出来，一样一样地看。你的老花镜腿断了，你用透明胶缠着，缠了三圈。你的围巾上有一小块污渍，是吃火锅溅上去的。你总说要去干洗，一直没去。我把围巾贴在脸上，还能闻到一点你身上的味道，是洗衣粉的，还有一点点药味。快乐就在这些缝隙里，碎碎的，扎手，可是我不能扔。

楼下的玉兰开了又谢了，现在是满树绿油油的叶子。去年春天你还站在树下让我给你拍照，你说要把花拍进去，人小一点没关系。那张照片还在我的手机里，你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外套，手放在口袋里，笑得眼睛眯起来。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那是最后一个春天。

今天早上路过早餐摊，老板问我吃什么，我说皮蛋瘦肉粥。他给我装了一碗，我站在路边喝了一口，不咸，刚刚好。眼泪就掉进粥里了，我端着碗，站在大街上，人来人往。有个牵着孩子的妈妈看了我一眼，又赶快把目光移开了。我把粥喝完，把一次性碗扔进垃圾桶。

回家的路上，路过那家粥铺，门关着，贴着“旺铺转让”。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那天你躺在床上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你说，粥咸了。说完你就笑了，笑得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那时候你已经被病痛折磨了很久，可你还是笑了。是为了让我放心吗？还是你真的觉得那碗粥咸得可笑？我再也无从得知了。

电梯里贴着一张新的社区通知，说要举办端午节的包粽子活动。我看了看日期，就在后天。你以前最爱包粽子，每年都要包很多，分给邻居。你说粽叶要泡一整夜，米要拌上碱水，肉要五花三层。我从来没学会，每次都是坐在旁边看你包。你包得很快，手指翻飞，像一个魔术师。现在这个魔术师走了，带走了所有的戏法。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屋子里静悄悄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你常坐的那把藤椅上。椅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你坐出来的。我走过去，在那凹痕里坐下来，面朝着窗外的天空。白云在移动，很慢很慢。

快乐丢了，我知道它去了哪里。它就藏在你最后那个笑容里，锁在那间病房里，凝固在那个凌晨。我永远也拿不回来了，就像我永远也叫不应你的名字。

可是日子还是要过的。明天早上我还要去买菜，还要经过那个鱼摊。也许我会买一条鳊鱼回来，按照你教我的方法，两面煎黄，放葱姜蒜，淋一点点酱油。我想把这道菜做得好吃，虽然你吃不到了。

我把脸埋进掌心，泪水从指缝里漫出来，温热的，带着盐的味道。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吹起来，又落下，像你最后的呼吸。

小满刚过，麦子正在灌浆，离丰收还差最后一场雨。而我离快乐，隔着一整个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