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毛过绍兴：一座江南古城的毁灭与重生

“长毛”是绍兴人对太平军的称呼。1861年到1863年，这支军队占领了绍兴，前后不过一年半，却让这座千年古城几乎从地图上抹去。

一、兵不血刃的占领

1861年秋，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率大军进攻浙江，部将陆顺德担任先锋。陆顺德率部渡钱塘江，下临浦，克萧山，兵锋直指绍兴。

咸丰十一年九月二十九日（1861年11月1日），陆顺德率部进抵绍兴西郭门。城内的清军早已军心涣散，太平军“内应突起”，里应外合，一举破城。清军浙东团练总办王履谦弃城逃跑，知府廖宗元自杀（一说被乱兵杀死）。

太平军几乎兵不血刃就拿下了绍兴。因攻城之功，陆顺德旋晋封“来王”。

从此，绍兴进入了长达一年半的太平天国统治期。

二、“来王”的统治

陆顺德在绍兴主政约一年半，来王殿设在下大路102号。

太平军在绍兴推行了一系列政策：设立200余乡官局施政，推行严格的男女分营制度，并颁发“合挥”（结婚证书），举行科举考试。太平军在绍期间，遍绘太平天国壁画，宣扬主张。至今在绍兴的来王殿、探花台门、李家台门等地，仍能看到这些壁画的遗迹。

但比起这些政策，更令人恐惧的是战争本身。

三、近400万人的消失

太平军占领之前，绍兴府下辖八县——山阴、会稽、诸暨、萧山、上虞、余姚、嵊县、新昌——人口总计约660万。

1863年清军收复绍兴后，剩下多少？约260万。

少了约400万人。损失率高达60%以上。

整个浙江全省人口从战前的3127万减至1497万，损失1630万，比例52%。绍兴府的损失比全省平均还要严重。左宗棠在奏折中描述战后浙江的惨状：“或壮丁被掳而老稚仅存，或夫男惨亡而妇女靡托。臣师行所至，灾黎环吁马前，泣诉痛苦情形，幽咽莫办，亦惟有挥泪谢之而已。”

这些人去了哪里？战死、饿死、病死、被掳失踪——每一具消失的尸骨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四、最惨烈的收复战

1863年初，清军主帅左宗棠派重兵反攻绍兴。法国人组建的“常捷军”也参与了围攻。

太平军据城死守。清军用重炮持续轰城，城墙被炸开缺口。城内太平军将饿殍和战死者的尸体拖到城墙豁口处，层层堆砌，覆土加固，垒成一道由人肉夯筑的“尸墙”。

1863年3月15日，因守将叛变纵火，清军内外夹击，绍兴城被清军攻陷。

这场收复战是浙江战场上最血腥的战役之一。

五、战后重建：废墟上的艰难复苏

战后的绍兴，满目疮痍，百业凋敝。左宗棠主导了艰巨的重建。

他推行屯田开垦，招徕邻省农民耕种，免费发放种子和农具；减免浙江税赋，减轻百姓负担；同时鼓励种桑养蚕，振兴商业。他还积极招揽人才，提拔启用浙江本地文人担任要职，并强令地方富绅捐资输粮赈灾。

但有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王阳明在绍兴的府第“伯府第”，毁于太平天国兵火。2019年绍兴启动阳明故里项目，2022年王阳明诞辰550周年之际，伯府第在原址重建开放，并新建了阳明纪念馆。现存仅石门框、饮酒亭、王假山等历史遗迹。

六、“长毛”的记忆

鲁迅在《阿长与〈山海经〉》中写过，他的保姆“长妈妈”讲得最多的就是“长毛”的故事。长妈妈描述“长毛”进城杀人、掳掠妇女孩子。太平军甚至驱赶妇女上城“挡炮”——这些恐怖的记忆，成了绍兴几代人的噩梦。

“长毛”这个词，对当时亲身经历这一切的百姓来说，就是用鲜血和恐惧写成的。

七、今日的遗迹

今天走在绍兴古城，仍能看到太平天国留下的痕迹。下大路102号的来王殿，现为绍兴市文物保护单位。两侧石柱上的云龙纹彩绘保存尚完整。在鲁迅路李家台门、书圣故里探花台门、前观巷凌家台门等地，也散落着太平天国壁画的遗迹。

结语

太平天国占领绍兴不过一年半，却让这座城市损失了近400万人口，让王阳明的故居化为灰烬，让“长毛”的恐怖记忆刻进了几代人的骨髓。

历史的账本上，有些账是算不清的。660万变成260万，不是数字，是400万个再也回不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