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跟拍中国男网十年
我姓冯,广州人,今年四十七,干了二十多年体育摄影记者。中国男网这十年,基本是我用镜头跟下来的。
从他们还是省队毛头小子,到后来闯大满贯、进前百,我的相机里存了几万张照片。硬盘换了一个又一个,他们的脸,从青涩拍到成熟。
可中国男网被骂了这么多年,"不行""软""没戏"这些词,我听得耳朵起茧。每一次失利,评论区都是一片叹气。我举着相机,替他们挨了不少骂。
有回我发了组图,下面第一条评论是"又来洗地",我关了手机,蹲在场边抽了半根烟。后来想想,骂得对——中国男网确实不争气了很久。可我不肯走,就是想拍到他们争气那天。
02 相机里的少年照
我相机里有一张少年照,拍的是十年前在清远集训的三个半大孩子,吴易昺、张之臻、商竣程,晒得黢黑,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谁信他们能打出来?可后来,吴易昺拿了大陆男网首个大满贯正赛胜利,张之臻冲进前五十,商竣程也在巡回赛站稳了脚。三驾马车,真让中国男网支棱起来了。
我常翻那张照片,跟现在的他们比,感慨得不行。当年的毛孩子,如今是真男人了。
有回我在更衣室门口把照片给他们看,商竣程愣了半天说,冯老师你居然还留着。我说,你们每一个翻身的瞬间,我都按在快门里了。他没说话,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是我写的日期。
03 南沙68元通票
今年十月十八到二十五,ATP南沙国际网球挑战赛在南沙国际网球中心开打。最让我心动的是票价——第一阶段全价票六十八块,能看所有场次;第二阶段一百二十八。
六十八块,在别的赛事连杯矿泉水都未必够。可南沙让你看一整天球。我干了半辈子这行,见过太多天价票,南沙这价,是把门槛放低了,把人心拉近了。
我当场给自己买了张通票,跟看球的老百姓挤在一起,比在摄影席上舒服。摄影席上看的是构图,看台上看的是人心。南沙这票价,是把人心放回了主场。
更巧的是,今年二月戴维斯杯世界一组附加赛就在这片场地上打过,那时候吴易昺、张之臻、商竣程是并肩的队友。这回,三人再度齐聚南沙,还拉上了中国香港一哥黄泽林领衔,可从队友变成了对手。同一片场地,半年前是兄弟并肩,半年后是隔网相对——这剧本,比任何宣传都好看。
我提前一周就到了南沙,在空场里走了好几圈。这片场地我熟,二月戴维斯杯就在这儿,那时候他们仨并肩站过领奖台。我从同一个机位,拍过他们抱在一起,也拍过他们各奔东西。
开赛前训练日,我隔着网看他们练球。吴易昺的正手还是那么冲,张之臻的发球重了,商竣程跑动更聪明的。三个人,三种风格,却都是中国男网的门面。黄泽林在旁边练,香港一哥,也不怂。
有球迷在训练场边支了个小摊,卖自制的三人合照明信片,十块钱一张,卖得挺好。我买了一张,背面请他们仨签了名。摊主说,冯记者你这是收藏级。我说不是收藏,是纪念——纪念他们从队友变对手,还惦记着彼此。
南沙这票价,六十八块看全天,我估摸着组委会是故意的。把门槛放低,让普通人也进得来,才养得出球迷。养球迷,比养球星难,也重要。
我在看台上碰到个从清远赶来的老教练,当年带过他们仨。他红着眼说,这几个伢,我看着长大,今天坐这儿看他们打,跟做梦一样。我说教练你别哭,好戏才刚开始。
写到这里,训练场的灯灭了。我收拾三脚架,听见远处有球撞网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说,还没完呢。是啊,三驾马车的故事,南沙这一站,只是序章。
04 三驾马车从队友变对手
开赛那天,我扛着相机挤进场边。
三人同场,这画面我等了十年。当年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如今隔网相对。我按快门的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怕漏掉哪一个。
队友变对手,是中国男网最体面的成长。
看台上坐着不少当年看着他们长大的老球迷,有人举着三人的合影,有人穿着印着三人名字的T恤。我从取景框里看过去,他们的眼神,比十年前那张照片里沉了,也狠了。
三驾马车同场那天,我拍的不是球,是一代人的争气。
一个老球迷拉着我的袖子说,冯记者,你拍了十年,今天这场景,值了。我说是值了,可这值,是我用十年熬出来的,不是今天才有的。
中场休息,吴易昺走下来,看见我,喊了声冯老师。商竣程也挥了挥拍。张之臻隔着网点头。三个人,对着一个举相机的老头,还是当年那三个兄弟。变的是身份,不变的是这份惦记。
我在取景框里看着他们,忽然明白,队友变对手不可怕,可怕的是变了对手就忘了队友。他们没忘。这份体面,是中国男网最值钱的东西。
黄泽林赛后过来跟我聊,说冯记者你拍了他们十年,也拍拍我啊。我说拍,你也是这一代里的。香港一哥,也是中国网球的人。镜头不分家。
有个细节我记到现在:三人赛后握手,吴易昺拍了拍张之臻的背,商竣程搂了搂黄泽林。摄像机没拍特写,我拍了。这帧,比任何胜利都让我踏实。中国男网的体面,就藏在这种没被直播的瞬间里。
05 我在场边哭了
决胜分落下那一刻,我没能忍住。
不是因为谁输谁赢,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十年我没白跟。从被人骂"不行",到三个人同场竞技、让观众买六十八块的票心甘情愿坐一天,这条路,他们和我一起走完了。
我抬手抹了把脸,镜头上还沾着泪。旁边一个年轻记者递给我纸巾,笑说冯老师你也有今天。我接过来,发现手抖得比刚才还厉害。那抖,是松了口气——这口气,我替中国男网憋了十年。
我跟拍中国男网十年,最贵的那张照片,是自己在场边红了眼。
06 68块钱看的是自己这十年
散场我算了一笔账。六十八块一张通票,看的是一整天的球,可我看的,是自己这十年。
十年前我拍少年,他们摔拍子我拍摔拍子,他们哭我拍哭。十年后我拍男人,他们隔网相视一笑,我也跟着笑出了泪。
中国男网还在路上,南沙这站只是其中一站。但至少今天,三驾马车同场,八百多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没人再骂"不行"。
有个小球迷举着我刚拍的照片跑过来要签名,我说不用签,你记住今天这场球就行。他认真点头,说冯爷爷我记住了。爷爷两个字,把我叫笑了,也把我又叫老了一截。
散场灯亮,我收拾相机,听见有人议论,说中国男网终于支棱了。我差点笑出声——支棱不是一天的事,是十年一天天熬出来的。他们只看见今天,我看见的是十年前清远那个晒黑的少年。
我今年四十七,拍球拍了半辈子。南沙这站,是我拍得最痛快的一回。不是因为谁赢了,是因为我终于能把"不行"两个字,从档案里划掉了。这笔画得,我手都有点抖,但值。
十年跟拍,我最大的收获,不是哪张获奖照片,是亲眼看着一群被看扁的孩子,把"不行"两个字,一个一个拍碎在场上。写到这里,高铁快到广州了,窗外的夜,比来时亮。
六十八块钱能看一整天的球,我看的是自己这十年。
07 把快门留在明天
我收拾相机往外走,听见身后有小孩嚷,爸爸我也要打网球。我回头笑了笑,把快门,留在了明天。
十年跟拍,我最大的收获,不是哪张获奖照片,是亲眼看着一群被看扁的孩子,把"不行"两个字,一个一个拍碎在场上。明年南沙要是还办,我还来。
这次,我打算把那张少年照,洗出来带去,递给他们仨,说一声:你们没辜负当年那张笑脸。拍了十年,我只想跟他们合一张影——不是我拍他们,是咱们一起,笑一张。
散场后我碰见个老同行,问我这十年拍男网图啥。我说图个交代。他笑我矫情,我没反驳。十年前我刚入行那会儿,师父跟我说,记者这行,拍的是人,不是比分。我用了十年,才真正看懂这句话。
南沙这站,我把相机交给了旁边的小年轻,自己坐看台看了半场。不看取景框,才看清球场。三驾马车隔网相对,底下坐着当年骂他们的人,如今举着他们的名字喊。这画面,比任何金牌都让我踏实。
有人问我,中国男网算起来算不算崛起。我说别急着下结论,让他们再打几年。但我知道,从被人骂"不行"到让人心甘情愿花六十八块坐一天,这中间跨过的,不是排名,是人心。
回去的高铁上,我把这十年的照片导进硬盘,建了个文件夹,叫"争气"。里头有摔拍子的,有哭的,有笑的,唯独没有认输的。我想,这就够了。
我今年四十七,按说该稳了。可南沙这一站,我比谁都激动。年轻记者问我至于吗,我说至于。因为我拍过他们最惨的时候,才知道今天这一幕多不容易。
写这篇的时候,我把那张少年照摆在桌上。三个黢黑的半大孩子,笑得没心没肺。十年了,他们没辜负那张笑脸,我也没辜负这十年。
明年的南沙,我还来。带着那张少年照,和一颗没凉的心。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故事为第一人称虚构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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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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