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24日，英国伦敦，萨默塞特宫举办纪念Hello Kitty诞生50周年展览

可爱成为一种情感联结

1974年，一个戴着红色蝴蝶结、形似小白猫的“女孩”角色诞生于日本。她没有嘴巴，没有复杂的表情，没有恢弘的背景叙事。构成她的只有简单的线条。

半个世纪后，这个有猫须和猫耳朵的女孩出现在儿童铅笔盒、塑料玩具、大型超市的货架上，也出现在奢侈品联名、婚礼现场、飞机涂装和当代艺术展览中。在全球各地，有人抱着这只猫睡觉，有人把她文在身上，也有人把她改造成暴力艺术。

这个“女孩”就是Hello Kitty（她有“凯蒂猫”的中文译名。尽管官方多次澄清说“她是小女孩”，仍有许多人认为她是猫）。

2026年，Hello Kitty已经“52岁”。她的母公司三丽鸥（Sanrio）于1960年由辻信太郎创立。如今，三丽鸥旗下拥有超过450个角色形象，从1974年诞生的Hello Kitty、1975年诞生的美乐蒂，到2001年诞生的大耳狗、2005年诞生的库洛米，这个IP帝国至今仍在持续扩张。“三丽鸥明星人气评选”活动由三丽鸥公司于1986年首次启动，2026年已经迎来第41届。在活动期间，不需要注册会员或消费，全球每人每天都能给喜欢的角色投出一票。Hello Kitty在近10年的“三丽鸥明星人气评选”中总是排在前十名，受众群体不断更新。

2026年5月1日，上海，顾客在三丽鸥门店选购Hello Kitty和其他IP产品

根据国际授权业协会2025年发布的《2024全球市场报告》，2024年，全球授权商品和服务销售额达到3696亿美元，Hello Kitty作为其中最具辨识度的面孔之一，其IP价值已突破800亿美元。

在美国夏威夷州，人类学家克里斯汀·R. 亚诺（Christine R. Yano）的家中，摆放着不少Hello Kitty商品。亚诺是夏威夷大学马诺阿分校的人类学荣休教授，研究Hello Kitty多年。在2026年出版的《可爱狂潮：为何凯蒂猫能席卷全球？》中，亚诺提出“粉色全球化”（Pink Globalization）的概念。她追踪“可爱”如何从日本少女文化出发，被转译为一种可以复制、消费和输出的文化力量。《可爱狂潮》指出，“可爱”不只是天真柔软的审美风格，它背后连接着消费、身份和文化权力的运作机制。

当亚诺在1990年代末开始对Hello Kitty的研究时，这个小女孩已不再只是儿童文具上的卡通形象，她频繁出现在美国的商场和联名商品中，也开始进入艺术、时尚和亚文化的场景。

亚诺买过Hello Kitty的产品，也收到过更多别人赠送的Hello Kitty商品。“我从未认真统计过数量，因为我一直在把她们送给别人。”Hello Kitty不断被购买、转赠，被带入另一个人的生活，在情感交流中流通。

“Hello Kitty真正让我着迷的地方，在于粉丝将她带入自己情感生活的程度。”亚诺对《南方人物周刊》说。这些年来，亚诺接触过形形色色的美国受访者，逐渐意识到Hello Kitty在许多人生活中占据的位置远比一个普通消费品复杂得多。在她看来，人们喜欢的往往不只是Hello Kitty的可爱，更是她提供的情感投射空间。不同的人都能从这个角色中看见自己需要的东西。

她采访过一位正在筹备婚礼的女性。对方计划购买一套更大的房子，只为容纳自己所有的Hello Kitty收藏品。她的丈夫接受这种近乎“狂热”的爱好，甚至支持她在新家修建一个Hello Kitty主题的游泳池。

“她来自军方，且担任着相当高级的职位。”这位采访对象的身份进一步打破了亚诺对Hello Kitty粉丝的刻板印象。她慢慢意识到，人们留在Hello Kitty身上的，往往是现实中很少表现的那部分自己。

人类学家克里斯汀·R. 亚诺

美国人为什么如此在意“她没有嘴”？

在很多美国人看来，Hello Kitty最显著的特征是没有嘴巴。有趣的是，许多中国消费者是在被提醒之后才第一次意识到：这只风靡全球半个世纪的“小猫”，原来一直没有嘴。

“美国人会把嘴等同于声音、个人表达和权力。”亚诺在采访中说。在很多美国批评者看来，没有嘴不只是一个设计选择，更意味着“无法发声”。这种解读很快被延伸：沉默、顺从、缺乏力量。

亚诺在《可爱狂潮》中指出，一些美国批评者会反复追问：“如果Hello Kitty有嘴巴，她会说些什么？”这种提问建立在美国社会长期以来对亚洲女性“安静”“温顺”“缺乏攻击性”的刻板印象上。

一部分关于Hello Kitty的暴力艺术与这种观念有关。2005年，行为艺术家哈伊梅·肖尼克在洛杉矶Bank画廊展出了名为《给凯蒂猫射出一张嘴》的作品。他邀请观众用彩弹枪瞄准Hello Kitty“嘴巴”的位置射击。在他看来，人们已经尝试劝说Hello Kitty需要嘴巴，既然被拒绝，就应该靠武力来争取。观众很难射中她“嘴巴”的位置，有人打掉了她的一只眼睛，有人在她的额头上炸出个洞。

对于“为什么没有嘴”这个问题，Hello Kitty第三代设计师山口裕子在2008年《时代》杂志的专访中提到，这一设计是为了让Hello Kitty不被固定情绪束缚，能更好地引起人们的共鸣。她不预设你是开心还是难过，把情绪的空间留给观看者。

“我认为，这恰恰是跨国商品的一种普遍命运。接受这个商品的国家，往往会要求一种对其文化意义的‘翻译’，并且经常会赋予它一些更符合本国需求和社会语境的意义。”亚诺说。

2026年4月17日，美国科罗拉多州商业城，在美国女足和日本女足的友谊赛前，Hello Kitty递送比赛用球并向观众致意

在日本，Hello Kitty是便利店、精品店、少女文化和日常消费中人们熟悉得几乎不会在意的存在。“在美国，Hello Kitty首先象征着一种来自日本的外国文化。因此，在美国购买Hello Kitty产品，往往会与其他日本流行文化产品的消费联系在一起，比如漫画、动画、音乐等等。”亚诺说。同时，美国消费者会不断往Hello Kitty身上叠加新的意义：亚文化、身份认同、女性主义、亚洲想象……美国社会不断要求Hello Kitty“说更多话”，因为她来自于一个被想象为“安静”“暧昧”的文化，而这恰好与美国文化对自我表达的强调形成张力。

这种现象不只发生在Hello Kitty身上。1990年代后，日本动漫、游戏、电子消费品和视觉文化开始大规模进入全球市场。2002年，美国记者格拉斯·麦格雷第一次以“酷日本”来指代日本流行文化的全球影响力。2010年，日本经济产业省设立创意产业推进室，开始把“酷日本”作为国家战略推进。该战略希望将动漫、时尚、游戏和流行文化发展为国家软实力的一部分。与上世纪美国社会对“日本制造”精密、高效的印象不同，从含蓄到暧昧、从克制到怪诞，日本文化以独特的审美进入全球市场。从村上隆的“超扁平”艺术到奈良美智笔下疏离的大头女孩，从《新世纪福音战士》的心理深渊到《塞尔达传说》的沉默主角，一种不同于美国流行文化的日本美学逻辑，在美国乃至全球找到了自己的受众。

2025年6月20日，日本大阪，德国总统施泰因迈尔（中）在大阪世博会日本馆内参观Hello Kitty装置作品

“日语中的‘かわいい’（可爱，Kawaii）远比一般理解中带有‘柔弱、依赖、羞怯’的可爱更复杂，它包含古怪、反叛，甚至某种‘扭曲’。”亚诺特别指出，“让美国粉丝着迷的，是Hello Kitty在一种直白的可爱中，偶尔流露出微妙的反差感。”她不像典型美式卡通角色那样热闹、夸张、充满自我表达，而是安静、克制、低冲突，甚至有些疏离。

近两年，在中国的互联网上，打工版的Hello Kitty头像、表情包成为许多人表达情绪的出口。在这些图中，Hello Kitty常常出现在办公室里，或用水浇工作电脑，或在处理海量的文件，或打着点滴，或在隔壁工位着火时仍若无其事……在这些场景中，她没有表情，被媒体和网友认为有种“平静的疯感”。

打工的Hello Kitty

“Hello Kitty的意义或许起源于‘かわいい’这样的日本观念，但与其他商品一样，她会根据消费者的不同，被赋予不同的用途和意义。在这些意义中，也可能包含某种带有颠覆性的使用方式。”亚诺说。

弱叙事反而让她火了50年

与米老鼠的童话世界、哈利波特的魔法冒险这类拥有“强叙事”的IP不同，Hello Kitty几乎没有史诗冒险，也不需要粉丝持续追更她的成长线。许多人甚至不知道她有一套设定：家住英国伦敦郊外，身高是5个苹果，体重是3个苹果。她有完整的家庭和朋友关系——父母叫乔治和玛丽，双胞胎妹妹叫咪咪，还有一个男朋友叫丹尼尔。

那些跟着潮流买新款Hello Kitty的人，不关心她的人物设定，也不在意她是否拥有完整的IP宇宙。他们更关心的往往是：这一季有没有黑皮Kitty？长腿Kitty什么时候返场？这次联名限不限量？

早年间，亚诺收到过一款与麦当劳联名的Hello Kitty，那只穿着麦当劳制服的小女孩让她觉得非常有趣，她认为这是“两个商业符号结合在一起的有力形象”。近几年，Hello Kitty更频繁地出现在中国的消费浪潮中：她与各大奶茶店联名推出限定饮品和周边，出现在各种潮玩店的盲盒里，还举办过线下主题快闪。三丽鸥的官方财报显示，2024-2025年，Hello Kitty与中国超过200个品牌开展联名合作，推出超过3万款联名商品。

“弱叙事成就了Hello Kitty更长的寿命。”亚诺在采访中说，“三丽鸥真正高明的地方，在于创造了一个可以在不同层面被消费的角色：你可以完全不了解她的背景，只是觉得她可爱；你也可以沉迷于她的设定，把她当作拥有完整宇宙的角色。”无论你对Hello Kitty的理解在哪一层面，她都不会拒绝。“米老鼠这样的角色，有更具体的叙事，它的性格、声音、行为方式都非常明确，并且与动画等媒介紧密绑定。这使得米老鼠被人们‘投射情感’或产生联结的范围，相对来说更窄一些。”

Hello Kitty的留白，也体现在她几十年不变的简单外形上。

圆脸、黑眼睛、黄色鼻子、左耳上的蝴蝶结——五十多年来，Hello Kitty的外形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许多流行IP需要不断重启宇宙、更新设定、修改形象，以适应新的市场和审美，而Hello Kitty始终维持着高度稳定的轮廓。

2024和2025年，三丽鸥嗨翻节在上海世博展览馆举办，设计师山口裕子连续两届出席现场签绘活动。每一次，粉丝们都早早排起长队，提前准备好“to签”的小纸条，还有人穿着全套Kitty粉色穿搭。山口裕子扎着她标志性的双丸子头，坐在长桌后，低头用马克笔熟练地勾勒出Hello Kitty的圆脸、蝴蝶结、六根胡须……她下笔极快，动作流畅而稳定，像重复了无数次的肌肉记忆。粉丝们边用手机录像，边计算着她几秒能画完一只Hello Kitty。在网上，这样纯熟的手法引起了新一轮的讨论。

2024年2月2日，香港尖沙咀一家商场举办Hello Kitty 50周年庆典活动，设计师山口裕子（中）为粉丝作画后合影留念

亚诺注意到，那些最狂热的Hello Kitty收藏者往往不是小女孩，而是三四十岁的成年女性。一些人对亚诺坦言，自己小时候并不喜欢Hello Kitty。在成长的过程中，“过于可爱”的东西或许意味着幼稚、软弱、不成熟，是需要回避的气质。成年后，在工作压力、家庭责任和社会期待的挤压下，她们重新回到这个曾经被嫌弃“太可爱”的形象身边。

Hello Kitty不会要求你积极、强大、情绪稳定，她只是安静地陪着你。亚诺在田野调查中发现，很多成年粉丝真正依赖的，其实不是“可爱”，而是Hello Kitty提供的低压力、低冲突和不必自我表现的情绪空间。对一些人来说，她像是一种“情绪免战区”，在这里，人们可以短暂退回童年，退回那个不需要不断回应外界要求的状态。

2026年5月14日，日本大阪，西日本旅客铁道公司的Hello Kitty新干线列车停靠在JR新大阪站站台，人们在此拍照留念。Hello Kitty新干线在新大阪至博多的山阳新干线上运行八年，于2026年5月17日停止

这种情感结构随着消费体系的变化不断升级。1970年代，Hello Kitty只是与赠礼文化和日用品相关的陪伴型消费品。随着在全球范围的持续流行，她进入越来越高端的消费体系。2004年，Hello Kitty与美国奢侈品牌Judith Leiber合作推出镶钻晚宴包、珠宝手包，首次把卡通IP带入高定奢侈品；2010年，Hello Kitty与日本珍珠品牌Mikimoto合作推出高端珍珠首饰，包含29万美元的天价项链；2020年，奢侈品牌巴黎世家秀场首发Hello Kitty立体猫头包。

“与奢侈品牌之间的合作，是Hello Kitty的潜在可能性的自然延伸。原本以儿童为中心的玩具或形象，能被打造成只有成年人才能购买的物品。”亚诺在采访中提到，这种反差赋予了Hello Kitty更大的消费吸引力。人们一方面在拥抱一种关于童年、柔软和天真的情感，另一方面在通过品牌、价格和限量属性，确认自己的消费能力和社会位置。

难以被单一定义的状态，让Hello Kitty保持着跨代际、跨阶层、跨文化的流动性。她不再只是“来自日本的可爱商品”，而是一个能与全球奢侈品牌对话、能被不同文化重新解释、能承载成年人情感需求的跨文化符号。

“我更愿意认为，在我们这个复杂的世界，Hello Kitty所代表的是一种共情，对自己的共情、对朋友的共情、对陌生人的共情，甚至包括国家之间的共情。”亚诺说，“她代表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