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外一颗炮弹落下，义乌8万商户的生意全变了

文|赵赵

编辑|赵赵

2026年的春天刚到，一个让人揪心的故事在义乌商圈里重新被提起。

做了四十多年外贸的龚永强，至今忘不了十多年前那个伊朗客户。

那人在家里坐着，货刚收到手，尾款还没来得及打，一颗炮弹从天上掉下来，人没了。消息是通过中间人辗转传过来的，等龚永强知道的时候，电话已经打不通了，网络也断了。

那笔尾款，自然再也收不回来。钱是小事，一条活生生的命，说没就没了。

你可能会想，义乌一个做小商品的地方，跟中东的炮火能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吧，2025年义乌对中东市场的出口额达到1093.7亿元，比上一年增长了22.2%。每天从义乌发出的货柜里，有相当大的比例是奔着中东去的。

日用百货、节庆用品、手工艺品、保温杯、五金件，大到无人机小到一根蜡烛，义乌的商品已经渗透进中东千家万户的日常生活。

这条看不见的贸易纽带，把浙江东部的一个县级市和几千公里外的沙漠连在了一起。纽带的那一头要是断了，这一头马上就会疼。

现在我们把时间拉回到2026年2月28日。这一天，两件事同时发生了。

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了军事打击，中东局势瞬间失控。

同一天，伊朗最高领袖遇害，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随即发起多轮反击，战事迅速升级波及多国。

而在地球的另一边，义乌迎来了马年开市首日，8万多商户开门迎客，210万种商品迭代上新。开市当天市场总客流量达到29.1万人次，同比增长23.8%。

战争和开市，撞在了同一天。多么讽刺。

义乌的老板们本来是满怀期待的。2026年春晚，义乌成为四个分会场之一，全国人民都看到了这个"世界超市"的风采。春节期间游客量暴增，商户们觉得今年肯定是个好年。

结果开市的喜庆气氛还没散，中东的炮声就传来了。

在义乌做了24年生意的林英，家里的工厂主要生产节庆用品和保温杯。中东客户占了总业务量的40%左右。

年前有一笔迪拜的大订单，价值接近500万元人民币，说好等工厂开工后三四月份就出货。

开市这几天，林英一直没等到客户的消息。迪拜跟伊朗之间本来没有直接冲突，可导弹这东西不长眼睛，万一经过迪拜上空呢？

林英想联系对方问问情况，又怕打扰，打算再等两天。

等待，成了这段时间义乌商人们最常做的一件事。

龚永强的故事还没讲完。除了十多年前那位被炸死的伊朗客户，前几年中东又打仗的时候，他有一批货刚运到港口就被炸了。

按照国际贸易规矩，货过了海就不归卖家管了，风险转移到买家那边。

可龚永强跟那个客户合作了很多年，不忍心看着老朋友亏钱，主动承担了一部分损失，前后加起来几十万。

义乌商人有句老话，叫"客来是条龙，不来便是穷"。龚永强家做外贸四十多年了，2019年之前中东客户占到业务量的25%到30%，仿真植物一年最高卖过4500万元。

现在中东的生意占比跌了七八个百分点，订单也明显缩水。不是义乌的东西不好了，是那边不太平，客户们自己都在发愁，哪还有心思大批量采购。

林英对国际局势的冲击感受更深。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后，手里的订单很快少了一半，一些长期合作的老客户突然消失。

工厂提前备好了原材料，结果订单说取消就取消，最大一笔亏了四五百万。

那次打击太大了。疫情期间也是一样，外贸几乎停摆，工厂开不了工，可工人的基本工资还得照发。2019年工厂有120个工人，现在只剩50多个。

经历了这么多波折，林英没有放弃，这次也没有。战争爆发后，她主动联系伊朗的客户，先不问订单的事，就问一句：你们安全吗？

这份人情味，也许就是义乌商人能把生意做到全球2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秘密之一。

做手工艺品的胡昕，平时不怎么关注国际新闻，可这回她也慌了。春节前中东客户在她这里下了500多万元的订单，都是老客户，正常情况下四五月份出货。

现在局势这么乱，出不出得了货是一回事，对方还在不在、还收不收得了货，又是另一回事。

胡昕说她还抱有一丝希望，毕竟货还没那么快安排出去，再等等看。

等一等，也许局势就稳了呢？这种想法在义乌商户中间很普遍。恰巧中国春节刚过完，工厂本来就在恢复产能的阶段，很多订单是年前就下好的。

春节在客观上成了一个缓冲期，让商户们有了等待和观望的时间窗口。

而且中东地区正值斋月，这是穆斯林的重要宗教活动期，2026年斋月是2月17日到3月19日，本来中东客户在这段时间也不会大规模采购。

两个因素叠加，给了义乌商人一个短暂的喘息空间。

可喘息归喘息，真正的问题已经摆在眼前了。

伊朗宣布关闭霍尔木兹海峡，胡塞武装宣布恢复红海袭击，波斯湾多个港口停摆。这意味着什么？

义乌发往中东的货，走海运基本走不通了。海运战争险附加费从原来的每柜100多美元，飙升到2000到4000美元，普遍在3000美元左右，整整翻了30倍。

有些小商品本身利润就薄，运费涨成这样，一整个集装箱的运输成本可能比货值还高。做了五六年阿联酋外贸的张腾说，除了疫情最严重那几天，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

不光运费的问题。3月3日上午，已经有多家保险公司通知，停止对伊朗周边地区的物流产品投保。也就是说货物在运输途中要是出了什么事，没人赔。这下更没人敢发货了。

义乌侨联负责人张筠说得很直接：局势不明朗，客商不敢下单不敢付款，物流也成了大问题，对所有做中东外贸的商户来说，这是巨大的考验。

有的企业已经停掉了正在生产的中东订单，先观望，保住定金再说。这也是目前最无奈的选择。

义乌全球数贸中心的商户付华也面临同样的困境。他跟迪拜以及阿富汗、伊朗的客户都有合作，中东业务占总收入的30%到40%。

去年有位也门客户拿了几台送餐机器人的样机，约定今年4月反馈复购意愿。现在战火纷飞，这份约定变得遥遥无期。

在义乌生活了12年的伊朗客商伊森，这段时间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

2月28日那天，他本来满怀期待准备在开市期间扩大生意圈，结果下午就得知伊朗遭到空袭。家人的安危是第一位的，做生意的事先放一边。

好在哥哥打来电话报了平安，居民区水电还在正常供应，只是网络断了，打不了电话。

伊森十多年来一直在义乌帮中东客商做采购、翻译、对接物流这些事，亲眼看着义乌的小商品如何走进中东的千家万户。

尽管忧心忡忡，伊森从未想过放弃。他相信冲突一定会结束，中东需要中国的货物，不会完全停摆。

说实话，义乌商人们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了。从2023年哈马斯袭击以色列事件开始，中东的动荡就一直在影响义乌的生意。

龚永强说得很坦率：这两年中东具体哪个国家在打仗，他都记不清了，太乱了。

面对困难，义乌人没有坐着等死。这也不是义乌商人的性格。

有的商户把海运改成陆运，经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等国绕行，确保货物能到。虽然成本高了、时间长了，总比货烂在仓库里强。

跑陆运的赵俊锋从新疆出发，走中亚、伊朗、土耳其这条线，一直延伸到欧洲。

3月3日下午他刚接完好几个客户的电话，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现在还能不能走陆运发货？他的回答是：能。

还有人开始积极开拓新市场。付华除了中东，已经在向巴西、法国、澳大利亚和东南亚发送样品。

做欧洲市场起家的90后外贸商林彤，虽然中东业务暂时停了，心态倒很淡定。

她说市场需要多条腿走路，东边不亮西边亮。

佛山一家五金企业的负责人张赫，中东市场订单占了六成，一年做1500万左右。现在中东客户都在观望不敢下单，他索性趁这段时间带家人出去旅游了。

等打完了再说，重建的时候还得用中国的货。这话听着有点无奈，可也是一种豁达。

2025年义乌的进出口规模达到8365亿元，稳居全国县域第一。

这个数字的背后，是几十年来一代又一代义乌人拼出来的。

从当年挑着货担走街串巷"鸡毛换糖"，到今天联通2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全球数贸中心，义乌这座城市的基因里就写着"不怕折腾"四个字。

有个细节特别打动人。陈显春的公司十年前接到第一个伊拉克客户的订单，当时伊拉克正在打仗。

陈显春忍不住问客户：你们打得那么凶，不影响做生意吗？对方回了一句话：战争是战争，生意是生意。

这句话陈显春记到现在。

她希望今天，这句话还是能成立。

张筠说，面对危机，侨联和商会会加强跟海外中东地区侨商朋友的沟通，了解他们的处境和需求，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帮助。

紧密团结是最重要的，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挺过去。

从浙江省侨联了解到的消息是，一部分在伊朗的华人商户已经通过陆路转移到了阿塞拜疆等邻国，目前人员都是安全的。

迪拜的华人商户虽然暂时没有正常营业，生活上也没有太大困难，水电正常供应，只是偶尔有导弹残片掉落，让人不太安心。

写到这里，不得不感慨一下。义乌这座小城，面积一千多平方公里，却连接着全世界。

这里的商人们不需要懂什么地缘政治、国际关系，可万里之外的每一声炮响，都会变成他们手机上一条未回复的消息、一笔收不回来的尾款、一个突然断了联系的老朋友。

2026年春晚那8分钟里的义乌，光鲜亮丽，全球瞩目。开市当天29万人次的客流，热闹非凡。

可就在这热闹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商户正盯着手机屏幕，等着中东那边的客户回一个消息。

哪怕只是一句"我还在，我还活着"。

航运专家已经在研究替代路线了。

有人提出让船走印度洋进入阿曼，再通过陆路到达迪拜，绕过霍尔木兹海峡和红海。这不是一条成熟线路，运力短期内很难跟上，只能算是万不得已的办法。

可万不得已的办法，总比没有办法强。

义乌商人从来不缺韧劲。

四十多年的外贸风雨里，他们经历过亚洲金融危机、经历过非典、经历过全球金融海啸、经历过新冠疫情、经历过俄乌冲突。

每一次都有人说义乌要不行了，每一次义乌都活了过来，还越活越好。

义乌明确提出，"十五五"期间要建设万亿级国际贸易枢纽。从8365亿到万亿，这个目标不小。可看看义乌人那股劲头，谁也不敢说做不到。

至于中东的局势会怎么发展，谁也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在义乌商贸城那些几平方米的小店铺里，老板们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只是今天能接到几个订单，还有远在万里之外那些跟自己打了多年交道的客户们，此刻是否平安。

做生意做到最后，做的其实是人心。义乌人懂这个道理。所以龚永强明知道货过了海就不归自己管，还是愿意替老客户分担几十万的损失。林英第一时间发的消息不是催款，而是问安。胡昕嘴上说再等等，心里头惦记的是那些下了单的老朋友。

一颗炮弹，可以摧毁一个码头，可以夺去一条生命，可以切断一条航线。

可它摧毁不了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信任，夺不走义乌人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更切不断中国商人和全世界做生意的那根看不见的线。

义乌确实难。可义乌人从来不怕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