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年七月，刘锦棠带着二十多营人马开进巴里坤。清军这回出关一共八十多营、六七万人，是朝廷押上大半个家底才攒出来的西征队伍。

刘锦棠部到达巴里坤时，何琯所部据记载仅剩数百人。番号还是大清的，衣裳早补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这座城跟关内断了音信十二年，在官册上，它几乎已经算是没了。

统兵的是巴里坤总兵何琯。一支被当成早就没了的部队，怎么在塞外把一座孤城守了十多年，最后据记载仍仅剩数百人。

同治三年，地图上只剩几个还插着清军旗的点

同治三年四月，库车先起事。乱局往北走得极快，乌鲁木齐、昌吉、绥来、古城、济木萨，一座接一座脱手。到第二年，清军在整个新疆还捏得住的地方，数下来只有塔尔巴哈台、库尔喀喇乌苏、巴里坤、哈密这几处。

地方割据势力互相攻伐，各自坐大，官军能守的越来越少。同治五年，伊犁将军明绪守惠远孤城，十八个月，力竭城破，自杀殉国。

北疆最要紧的那座驻防城就这么没了。到这一步，清廷在天山以北能指望的，只剩东边这一条窄窄的口子。巴里坤是从内地进新疆的第一座重镇，地形险要，卡着东西向的通道。

清朝在新疆一共修了六座驻防城，巴里坤的那座叫会宁城，原额驻兵一千出头。

总兵管本地绿营，名册上兵员两千多。这在太平年月够用，在同治三年之后不够。何琯是甘肃张掖人，小时候练武，后来入伍，一路靠军功往上走。

咸丰十一年他以游击的身份暂管总兵印务，同治三年城中有人密谋起事，被他先一步压了下去，此后又几次击败逼近的叛军，朝廷这才把巴里坤总兵实授给他。

授职的时候，他大概还以为自己接的是一个正常的边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谁也没料到：朝廷派驻的官员陆续撤走，驿路断了，公文来不了，报上去的东西也送不出去。

外界不知道巴里坤是死是活。所谓“断了音信”，不是路远难走、信送得慢——从外界所知来看，这支部队几乎已经“消失”。

人还在城里，城已经不在册上。

叛军后来也把它当成一块可以绕开的石头。

啃不动就不啃，转头去打别处，把这座孤城扔在原地，让它自己耗死。

不靠朝廷发一粒粮，他们把自己种活了十二年

同治五年，妥明带着几万人来打巴里坤，兵力是守军的十倍以上。何琯手里不到三千人，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从各处战场退下来的残兵，人心散着，士气低得很。城墙能守多久是有数的。粮不够，援不来，硬耗到底就是被围死。

何琯没有等，他从城里挑出一千名精壮，编成敢死队，自己带头冲出城去。叛军没想到城里还有敢出来的人。

那一仗斩杀叛军上千，妥明仓皇退走。何琯靠这一仗立住了名声，也把巴里坤的价钱抬了上去——想拿这座城，得先掂量掂量代价。打退一次不算完。真正要命的是吃饭。

援军没有，粮道断绝，守军要活下去，只能自己从地里刨。

何琯带着士兵到甘露川垦荒，开出几百亩地种粮。清廷后来的谕令里也提过这件事，说巴里坤城向来有屯田地亩，应当就地开垦，“以尽地利而济兵食”。这句公文说得轻巧，地不是那么好开的。

巴里坤地处高寒，开垦屯田并不容易，土是贫的。

要种出粮食，他们开垦农田、兴修水利，尽力解决粮食问题。戈壁边上的地，是一寸一寸抠出来的。

一边种地，一边还得守城。何琯把城防工事翻来覆去加固，阿古柏的人后来又来过好几次，每次都啃不下来，索性绕开走。十二年，城守住了，人一直在少。战死的、病死的、饿死的，一年年往下扣。

他带进这座城的一千多人（也有说不到三千的），到西征大军抵达那天，据记载只剩几百个，真能扛枪站到城头上的不过一百来号。

衣服补了又补，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饿肚子是常事。这就是账面上那个“数百人”的来历。它不是一个统计出来的数，是十二年一天一天减出来的数。

大军出关的第一块落脚石

光绪二年四月，左宗棠从兰州移营肃州。他定的打法是缓进急战、先北后南，为了这四个字，前后花了将近两年筹饷、运粮、整军、换装备。

至于后人常说的抬棺出征，《清史稿》记的是光绪六年他“舆榇发肃州”，那一次是为着收复伊犁、震慑沙俄，时间上跟西征之初隔了好几年，这一节至今还有争议。

四月底，刘锦棠率马步二十五营分批入疆，走哈密，直奔巴里坤。张曜驻哈密防敌东窜，徐占彪出巴里坤扼守天山要隘，金顺部也从这条线上过。

整个西征的北路，几乎都要从这座孤城的城门底下过一遍。为什么非得是这里，看运粮的账就明白。从河西走廊往巴里坤送粮，八百多公里全是沙碛，无水无草，骆驼走着走着就倒下。

左宗棠算过，每百斤粮食运到，运费要二十两，是粮价的二十多倍。他动用大量车畜转运粮草，代价极高，就为了把粮堆到关外去。

一座能自己产粮的城摆在进疆的头一站，等于替大军省下一支永远走不到头的驼队。何琯守的不只是城墙，是几万人马入疆之后第一口能落地的饭。

七月，刘锦棠所部各营抵达巴里坤，随即进驻古城、阜康，月底与金顺部在济木萨会合，合力谋取古牧地。至于那天城门口是什么情形、双方说了什么，史料里并没有留下。

留下的是往后的日子。八月十七日，刘锦棠以炮火强攻古牧地，一战歼敌五六千人。乌鲁木齐门户就此洞开，守敌闻风而逃，清军次日入城。

十一月玛纳斯南城攻克，北疆的阿古柏势力基本被扫干净。从巴里坤到乌鲁木齐，这条路走得比谁预料的都快，因为前面那十二年，已经有人替他们把起点守住了。同年九月，何琯以年力衰迈交卸差使，退出军界。

他守着的那座城，此时已经成了西征大军的后方。十二年前，这座城从官册上消失。十二年后，西征大军从这里继续向新疆腹地推进。

据记载仅剩数百人的何琯所部，守到了大军抵达的那一天。新疆没有丢，他们守到了看见大军的那一天。

参考资料：

清军收复新疆之战（百度百科词条）.百度百科

顶级"孤勇者"左宗棠：在别人退休的年龄他抬棺出征.百度百科

复陈海防塞防及关外剿抚粮运情形折.左宗棠

阿古柏事件（百度百科词条）.百度百科

关山远："高官"左宗棠是怎么花钱的.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