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之忆为君载。”

落地戴高乐机场后，这句略显古典的中文最先映入眼帘。继续往前走，“出口”、“行李提取”这样的指引随处可见，工作人员的马甲上也印着“你好”和“再见”。中文在这里并不陌生。

取行李时，一名年轻的法国地勤问我为什么来巴黎。我说，我来报道EWC（电子竞技世俱杯）。

7月初到8月末，受地区局势影响，原定于利雅得举行的EWC临时转场巴黎。这是这项创办于沙特的赛事第一次离开本国，也是它第一次真正进入欧洲主场。

据统计，电竞世俱杯上参赛的中国大陆选手有145位，数量上位列第二。中国战队AG.AL拿下了最终的俱乐部锦标赛总冠军。在许多项目里，中国战队也习惯以传统强区的卫冕者身份出场。

但中国厂商沐瞳研发的《Mobile Legends: Bang Bang》（MLBB，中文名《决胜巅峰》）有些不同，在MLBB的世界秩序里，长期站在舞台中心的是菲律宾、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战队。中国、欧洲乃至其他新兴赛区，反而都是试图敲开大门的挑战者。

从亚洲到欧洲，MLBB电竞的聚光灯一路向西。而巴黎，成了这些挑战者叩门之后，第一次听见回响的地方。在为期一周多的MLBB赛程里，这款长期由东南亚赛区主导的中国游戏，见证了欧洲夺冠、中国战队突破，也呈现出一个女子电竞的商业样本。人们在巴黎带走的，不只是铁塔、塞纳河与黄昏，还有一些关于成长、等待和改变的故事。

女子电竞存在的意义

这一切，从场馆外的一张海报开始。

巴黎的EWC场馆外，悬挂着类似“通缉令”的选手海报，每个项目最具代表性的选手才有资格出现在上面。其中唯一一名女性面孔，就是Team Vitality的Vivian。她也有一个很有辨识度的称号：“The Mother of Tank”。

自2022年首届 MWI(MLBB Women's International)举办以来，连续五届比赛里，“流水的对手，铁打的 Team Vitality”，形容她们的地位并不过分。

Team Vitality 遇到其他战队，就像职业队遇到半职业，她们的固定首发五人自2022年6月以来一直没有变化。算上前身Bigetron Era，这五人在最近五届MWI中取得四冠一亚，今年又以4比2击败NAVI PH夺冠。

稳定的五人组，持续的统治力，似乎 Team Vitality 给出了全球范围内女子电竞一个版本答案。问题也变成了「如果每个项目都有一个 Team Vitality，是不是把她们买下来就行了？」

听起来当然容易，但Team Vitality国际事务首席官丹尼·恩格尔斯（Danny Engels）并不这么认为。

丹尼·恩格尔斯为我们介绍俱乐部的奖杯

他告诉我，“这五名选手长期一起训练、一起生活，一起经历过高峰和低谷。”稳定本身已经成为了竞争力的一部分。“当你有一直赢比赛的五个人，你不需要换人。”

比“买下冠军阵容”更值得讨论的是，Team Vitality回答了女子电竞长期面对的一个现实问题：“女子电竞如何存在并延续？”

女队的夺冠照也展示在办公室墙壁上

长期以来，不少女子赛事受限于选手池规模、训练资源和职业化程度，平均竞技质量往往难以与高度成熟的男子顶级联赛相比较，就好像看惯了英超的观众突然换频道到英冠，可能会不适应。

女子赛事由此容易陷入循环：比赛影响力不佳，观众规模不足，压低商业回报——缺少稳定回报，厂商和俱乐部也难以长期投入。住宿、隐私、安全与管理等现实问题，又增加了女队与男队长期共同封闭训练的成本，使女子赛训体系更容易形成相对独立的生态。

这也使得，现存的女队选手需要同时以主播或内容创作者的身份维持收入。在男选手来说，这是赛训成绩变现的一个选择。但对女选手，这几乎是唯一收入来源。

我之前采访过一位国内 MOBA 一线女子战队的老板，他的态度很直接：少亏一点就行，只能当做一项兴趣爱好。许多女选手更重要的身份是主播或KOL。对男选手而言，这是比赛成绩之外的变现选择，对不少女选手来说，却几乎是维持职业生涯的必要条件。

而MLBB与EWC一同带来了新的可能性，Team Vitality就是其中运行数年的样本。

除了单项比赛的奖金外，EWC 的俱乐部锦标赛（Club Championship）也是重头戏，有 3000 万美金的奖金池。按照各个项目的成绩来计算积分，共有 24 支战队按照积分排名瓜分总奖金池，获得奖金还需满足至少在两项比赛进入前八的条件。

随着EWC落幕，Team Vitality最终以3300分排名第三，获得400万美元俱乐部奖金，其中MWI冠军贡献了关键的1000分。假设仅扣除这1000分、其他俱乐部的最终积分保持不变，Vitality将以2300分降至第五名，对应200万美元奖金。也就是说，这座MWI冠军对其本届EWC俱乐部奖金产生的边际价值约为200万美元。

有海外博主称，这支战队被收购时成本仅约 55 万美元，若该说法属实，近三届EWC的两冠一亚，确实为Vitality创造了，收购成本约10倍的俱乐部奖金边际价值。

虽然在很多单项有争冠实力的战队或队员都会在EWC上被挂名收购，但Vitality在MWI的统治力在全项目来对比也是最稳定的，而且双方合作是长线并且互相尊重、各取所需——东南亚提供最顶级的竞技资产，欧洲俱乐部提供更成熟的商业化能力。

按照Danny Engels的说法，积分兑现的 EWC 俱乐部奖金归俱乐部，MWI 的冠军奖金将内部分配给队员。相较于原来的印尼本土市场，进入Team Vitality的全球俱乐部体系后，这座办公室位于巴黎第三区的俱乐部，能为队员撬动更高规格的赞助商资源。

办公室也是周边商店和网吧，位于巴黎市区核心区域

EWC上的MWI是MLBB女子电竞体系里最重要的比赛，与此同时，MLBB的开放赛事体系并不限制女性与男性同台竞技。2020年到2026年，北美、菲律宾、印尼、泰国、柬埔寨等多个地区的联赛或国际赛事，都出现女队员与男队混编参赛。

比如，2021年Ramella代表泰国IDONOTSLEEP，成为首位参加MLBB国际大赛的女性选手；2024年TEGAMI由MPL柬埔寨CFU女队升入主队，AngeliNaa则在2026年成为泰国超级联赛FULL SENSE的首发中单。

IDONOTSLEEP的Ramella

应该说只要水平跟得上，MLBB的赛事从不限制男女同台，这可能也是MLBB体系里能产出Team Vitality女队五人组的原因。

MWI决赛观看峰值56w，较去年仍有涨幅

她们的决赛对手NAVI PH，2026年首发中仍有三人来自2022年组建的Omega Empress核心班底，延续了约四年的菲律宾女子赛训积累。这些都说明，相比短期组队博弈，对女子电竞稳定的多年投入，正在MWI与EWC体系中获得持续的回报。

当中国电竞成为挑战者

中国女队SAETA也是其中之一，在很多电竞项目里我们习惯扮演传统强区。但在 MLBB里，国内战队不是被挑战的一方，而是挑战者。今年的EWC，在MLBB项目上，中国男队和女队都出现了明显进步。

去年MWI，中国女队TLG止步小组赛；今年SAETA先后击败印尼战队Falcons Vega和MENA赛区的Virtus.pro MENA，成为史上首支闯入MWI八强的中国战队。八强赛中，她们1:2惜败于最终获得第四名的Galaxy Phoenix。对刚建队两年，队员刚磨合几个月的战队来说，这是超出预期的结果。

海外对SAETA的报道

相较于其他项目，在MLBB做一支女队，难点在于职业选手池很小，按照SAETA战队经理兼选手李政霖（Fanhua）的说法，国内真正有能力、同时又有意愿成为职业选手的MOBA手游女性玩家，可能连20个人都不到。

Team Vitality的丹尼·恩格尔斯也提到类似观点，“女子电竞难的是把半职业爱好者变成职业电竞选手”。所以，对于女队来说，稳定性比起纸面实力更重要。

SAETA坚持启用全华班，并没有去更成熟的赛区找外援，一方面她们尝试过引入外部选手，磨合效果不好；另一方面，单个外援放在女队里对实力的整体提升，可能会被外援的沟通与磨合成本覆盖。

男队则是另一条成长路线，广州队GZG（Guangzhou Gaming）在本届MSC小组赛败者组2:0击败印度战队True Rippers，取得历史上中国战队在MSC主赛阶段首个系列赛胜利。

在加入战队之前，GZG战队经理唐秋南曾在越南投资MLBB战队，因当地政策税务受限，国服上线后他把重心转回国内。

运营约一年半后，GZG已经基本能够自负盈亏，本届比赛的队服上也出现了小鹏汽车等赞助商。俱乐部目前仍主要依靠赛事奖金维持运营，这让唐秋南想起早期DOTA的电竞生态：一方面足够纯粹，另一方面，沐瞳已经搭建起覆盖多个区域的全球赛事体系，项目仍有较高的成长上限。

GZG的辅助位选手Meii

在唐秋南的判断中，菲律宾、印度尼西亚处于第一档，马来西亚和东欧中亚属于第二档，中国目前仍是第三档的追赶者。

男队面临着与女队相似的问题：国内达到职业水平的潜在选手可能只有几十人，优秀新星又大多聚集在竞技强度更高的国际服。GZG只能从国际服高分玩家中寻找华人选手，再沟通转会，例如上单Modi和中国香港替补打野Wolf都是这样加入的。

对一个海外市场和职业生态都更成熟的项目而言，中国战队想获得关注与资源，首先必须在国际赛场上把成绩打出来，才能吃到MLBB海外多年积累的红利。

所以每一次，中国战队也都背负着这样的压力出征，不仅是为自己也是为了国服生态一同前行。唐秋南倒认为：“我不担心中国人打不好MOBA，只要参与的人够多，总能挑出好苗子，中国人在MOBA的理解上不比任何赛区差。”

对 GZG 来说，从MLBB东亚冠军巡回赛（MCT EA）夺冠到 EWC 赢下小组赛，他们的进步肉眼可见。一方面是跟一线强队的差距在缩小，据唐秋南介绍“以前跟一线强队约不上训练赛，现在约得上、也有的打”，另一方面，广州比其他城市离东南亚更近，线上约菲律宾印尼强队的训练赛延迟也相对可控，算一点地利，甚至赛前他们特意去菲律宾集训，向强队取经过招。

决心、方法和成果都有了，下一次他们的目标就是M 系列赛（M World Championship）八强。无论是男队还是女队，距离真正挑战菲律宾、印尼等传统强区还有距离，但至少在巴黎，我们看到国内战队开始在MLBB全球赛场建立存在感。

当冠军第一次离开东南亚

如果说中国战队今年完成的是挑战者的成长，那么来自欧洲的挑战者则彻底开启了一个新时代。

最近几天，Team Spirit一日双冠，DOTA2分部拿下TI15冠军，CSGO分部在EWC上获得CSGO冠军，而在整个EWC上，他们在MLBB项目夺冠，可能是这支俱乐部近来冠军里最意想不到的一次。

在小组赛败者组，击败GZG 的 Team Spirit 最终夺冠，海外博主称这是“属于MLBB的新时代”。夺冠后的Team Spirit成为了MLBB 两大顶级国际赛事（M赛和MSC）9年历史上第一支夺冠的非东南亚战队，终结了东南亚战队对这两大赛事连续15届的冠军垄断。甚至可以说是首个赢得主流移动MOBA顶级全球赛事冠军的欧洲战队。

而 Team Spirit 本身代表的，恰恰是一个此前被认为仍需培育的区域——东欧与中亚。两年前，我们关注过在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举行的MLBB MCC S3（东欧中亚职业联赛）季后赛，当时的冠军正是Team Spirit。那支队伍与如今的MSC冠军阵容相比，五名首发只更换了一人。

当时这一地区还被定义为新兴赛区，联赛也带有明显的半职业和社区赛事色彩：比赛在商场进行，参赛队伍由知名战队与社区/KOL战队组成。当地在赛事职业化、服务器与支付基础设施、移动电竞环境和玩家习惯等方面仍存在客观限制，MLBB看中了这一地区的用户增速，策略上先培育用户、搭赛事框架。

沐瞳电竞赛事生态负责人Ray Ng采访中也提到，“欧洲手游用户每年保持约5%至15%的自然增长，增长较快的区域是东欧。他判断，要等到习惯使用手机和平板的年轻玩家成为欧洲主流游戏用户群，可能还需要5至10年。”

沐瞳电竞赛事生态负责人Ray Ng

Team Spirit夺冠后，总决赛MVP是德国选手Kid Bomba，他最早甚至是在线上结识队友、加入战队的。两年前，当我们在阿拉木图见到这套阵容时，或许很难想象他们会这么快拿下MSC世界冠军。

若把土耳其及东欧中亚赛区纳入广义欧洲，他们近年来已在M赛和MSC形成较稳定的竞争力：俄罗斯的Deus Vult与Team Spirit曾在M5、M6拿到第四，M7上Team Spirit与土耳其Aurora Türkiye进入前6名。Team Spirit的冠军并非毫无铺垫，而是建立在连续数届世界赛进入淘汰赛甚至四强的基础上。

这次MSC夺冠，说明MLBB在东欧与中亚的长期投入开始转化为国际赛成绩，越来越多地区开始具备真正挑战冠军的能力。

首次离开中东的舒适区，移师巴黎的EWC，在法国呈现出了许多新的元素——既有欧洲主场的浪漫与热血，也有新兴赛区带来的惊喜。一个由中国厂商制造、长期由东南亚主导的亚洲移动电竞项目，在巴黎迎来了欧洲力量最明显的一次突破，东欧中亚赛区的德国队员拿下冠军MVP，正如中国女队也首次进入MWI八强一样出人意料。来自欧洲与中国的挑战者，正在为MLBB原有的世界秩序带来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