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五年,也就是1760年,一个衙门搬家了。搬家的是安徽布政使司,相当于安徽省管民政、财政的最高机构。
它从江宁,也就是今天的南京,搬到了安庆。奇怪吧?
安徽的省级衙门,怎么会设在南京?而且一设就是将近一百年?
这事要往前翻一百年。那时候,江苏和安徽,还是同一个省,名字叫“江南省”。
今天网上流行把南京叫“徽京”,说南京是“安徽人的省会”,这句玩笑话的根,就埋在那段历史里。当然,“徽京”只是网友之间的调侃,没有恶意,更多是一种亲切。可调侃背后,确实藏着一段很有意思的行政区划史。
明朝的时候,今天的江苏、安徽和上海一带,叫“南直隶”,直属朝廷管辖。朱元璋定都南京,这里是京畿重地;明成祖迁都北京以后,南京成了留都,南直隶的地位依旧特殊。
那时的南直隶,管着应天、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扬州、淮安、徽州、安庆、宁国、池州、太平、凤阳、庐州等府,地跨长江、淮河,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区域。清朝入关后,把南直隶改成了江南省,省会设在江宁。
这个省有多强?用今天的话说,是“经济第一省”加“教育天花板”。
论钱,江南是全国最富庶的地方,有“江南财赋甲天下”的说法,朝廷的钱粮赋税,很大一块要靠这里。论人才,江南科举长期领先,进士一批接一批地出。
光是苏州一地,清代就出了二十多位状元,被人称为“状元之乡”。地盘大,人口多,钱粮重,人才盛。

一个省把这么多好东西都占全了,站在统治者的角度看,管起来难,潜在的风险也大。更何况,明清易代的时候,江南一带的抗清斗争十分激烈,清廷对这里一直格外提防。
清初的“江南奏销案”,就让江南不少士绅吃了大亏。朝廷对江南,既要用它的钱粮,又要防它的势力,心态相当复杂。
于是,分省的刀,落了下来。顺治十八年,也就是1661年,江南省设立左、右两个布政使,分管东西两块,这是分省的开端。
康熙六年,也就是1667年,江南右布政使改称江苏布政使,江南左布政使改称安徽布政使,两个省名正式定了下来。名字怎么来的?
“江苏”取的是江宁、苏州两府的头一个字;“安徽”取的是安庆、徽州两府的头一个字。可分家分得并不彻底。
安徽布政使的衙门,还留在江宁办公。这一留,就是将近一百年,一直到开头说的乾隆二十五年,才搬去安庆。

换句话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安徽的“省城”机关,其实在南京上班。安徽的官员要往南京跑,很多大事也得到南京办。
这种“分而未离”的状态,在今天看来有点不可思议,可在当时,自有它的道理。南京是江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交通便利,各种资源集中,衙门留在这里,办事方便。
直到乾隆年间,安徽布政使移驻安庆,安徽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省城。后来,安徽的省会又几经变动,新中国成立后,最终定在了合肥。
分了家,两省之间还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那就是科举。在清代,江苏、安徽两省的乡试,长期合在一起举行,考场就设在南京夫子庙旁边的江南贡院。

所以那时候有个说法,叫“江南乡试”。江南贡院有多大?
鼎盛时期,光考生答卷用的“号舍”就有两万多间,是全国规模最大的科举考场。每到大比之年,苏皖两省的读书人背着干粮、提着考篮,从四面八方赶到南京,在那些狭小的号舍里连考好几天。
今天,江南贡院的旧址上建起了中国科举博物馆,不少游客专门去那里看一看当年的号舍,感受一下古代考生的“考场生活”。苏皖两省的读书人,在同一座贡院里考了两百多年,这份同场竞技的缘分,也成了两省深厚渊源的一部分。
衙门在南京,考场在南京,读书人、做官的、做生意的,都往南京跑。几代人下来,南京在安徽人心里的分量,可想而知。
这份渊源,再加上地理位置,就有了今天的“徽京”。南京在江苏的西南角,被安徽的滁州、马鞍山、芜湖、宣城几面包围着。
从马鞍山坐高铁到南京,二十分钟左右;滁州不少人早上去南京上班,晚上回家。很多皖东人提起上学、看病、打工、购物,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南京。

反过来,江苏省内的苏北城市,到南京的距离反倒不近;苏锡常又紧挨着上海。于是网上又有了“散装江苏”的调侃。
这些玩笑话,说到底,都带着那段分家史的影子。其实,江苏内部的差异,还跟地理有关。
长江、淮河把江苏分成苏南、苏中、苏北几块,各地的方言、饮食、风俗都不太一样。苏北更接近中原文化,苏南是典型的吴文化,“散装”说的就是这种多样性。
那么,分家三百多年,真的“一个富一个穷”吗?先看江苏。
它继承了江南的富庶底子,又搭上了改革开放和长三角一体化的快车,经济总量长期位居全国前列。2025年,江苏地区生产总值约14.24万亿元,按不变价计算增长5.3%。
苏州的工业园区、无锡的物联网、南京的软件和信息服务、南通的建筑业,块块都是响当当的招牌。再看安徽。

它曾经是农业大省,发展一度相对滞后,可这些年跑出了“加速度”。2025年,安徽地区生产总值约5.3万亿元,增长5.5%,增速比江苏还快一点。
合肥这些年的变化尤其大,从过去的“科教之城”,成长为新能源汽车、集成电路、新型显示等新兴产业的重要基地,量子信息、核聚变等领域的大科学装置也在这里扎堆。芜湖的汽车产业、马鞍山的钢铁产业,也各有各的本事。
合肥这些年被不少人称为“风投之城”,靠的是敢投、会投,把一个个新兴产业项目招了进来、扶了起来。这种敢闯敢试的劲头,正是安徽这些年快速发展的一个缩影。
江苏和安徽之间的联系,这些年也越来越紧。很多江苏企业到安徽投资建厂,很多安徽人到江苏工作生活。

产业分工、人员往来,让两省的经济越绑越紧。所以说,“一个富一个穷”并不准确。
两省处在不同的发展阶段,各有各的特色,而且差距正在缩小。更有意思的是,三百多年前被一道命令分开的两省,今天又被一张规划连到了一起。
2021年,《南京都市圈发展规划》获批,这是我国第一个获批的国家级都市圈规划,而且是跨省的。都市圈里,除了南京、镇江、扬州、淮安这些江苏城市,还有安徽的芜湖、马鞍山、滁州、宣城。
交通互联、产业协作、公共服务共享,一项项在推进。比如,都市圈内一些城市之间的公交、轨道交通加快衔接,医保异地结算越来越方便,不少政务事项可以跨省通办。
过去要跑好几趟的事,现在在家门口就能办。放到更大的格局里,江苏、安徽、上海、浙江,同在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版图上。
三百多年前,分家是为了便于统治;三百多年后,牵手是为了共同发展。从“江南省”到“长三角”,变的是行政区划,不变的是两省老百姓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情谊。
更新时间:2026-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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