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义如何争夺我们的心智？

我很喜欢“文明”系列游戏。

文明6中有一个有趣的游戏机制，那就是宗教系统。玩家可以创立一个宗教，选定多个信条，获取不同的游戏加成。有些加成只有创教者才能享受，有的是任何皈依者都能享受。

埃及特色泛滥平原不减魅力反而加魅力特性，配合大地女神和禅修信条，让全境魅力值高涨的同时产生大量信仰值

创好教后，下一步自然就要生产宗教单位出去传教，那么各个宗教自然就会因为争夺信徒发生冲突。所以在游戏中，你可以操控使徒对异教宗教单位发动神学战争。

那么这个神学战争怎么打呢？不用拳头，而是用嘴炮。这就是我们今天的主题——主义如何争夺我们的心智？

阅读古籍会发现，中国古人似乎不会把一种思想叫做“某某主义”。到了近代，各种西方“主义”开始传入中国。比如理想主义、现实主义、自由主义、资本主义、共产主义、民族主义等等等等。

中文主义这个词其实来自日本人对-ism这个后缀的翻译。西方语言里的-ism源自希腊语-ismos、拉丁语-ismus，原意是“行动方式、信条、学说”，后来常用于宗教和思想体系：比如Buddhism（佛教主义）Catholicism（天主教主义）Protestantism（新教主义）因此，“主义”最初就带有“信仰、教义、系统思想”的意味，本身和宗教思维接近。

古代东西方文化的一个显著区别就在于对宗教的理解上。在中国，宗教生活不是必须的，且是多神教。而在西方，宗教对于人们必不可少，基督教兴盛后长期信仰一神教。

文明6宗教地图

基督教哲学基础是二元一神论。简单说，就是这个把世界分为两个对立的二元，比如神与魔二元对立，善与恶二元对立、光与暗二元对立。

唯一的神是伟光正的，是全知全能的，哪怕灭世，那也是人有原罪。和神对立的，是被神压制的，自然是邪恶黑暗的魔鬼。而信徒们，往往就会自诩神的选民，具有了天然的道德优越感和行为正义性。比如圣经中就堂而皇之理所当然地记录杀死异教徒。不管是古代的“君权神授”还是现代的“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都是用神来直接证明一种观念的正确性。

而在东方，信教的人们，似乎没有比不信教的人群表现出什么特别的优越感。而且许多信徒，比如我母亲这种，也是不管见到什么神、什么仙，她都会过去拜上一拜，好求得保佑。如果有人说某个地方的神特别灵验，更要专门跑去拜。

这种显著的差异，也让东西方在文化上有明显的差别。

启蒙运动时期，西方各种新思想蓬勃发展。各种新主义本身脱离了教会束缚，然而由于西方文化的传统，这些主义在其发展和传播过程中，颇有宗教的影子。主义离不开宣传。英文中表达宣传的单词叫做“propaganda”。它的本意是宗教“传道”、“传教”。

中国本土的思想在传播上似乎更随缘，而西方的思想，不管是宗教还是各种经现代主义，似乎都有更强烈的主观传播性。而另一方面，就是西方的各种主义也往往具有一神教特征，也就是标榜自身的正确性，信徒会鼓吹道德优越感，同时具有排他性，而且往往还会塑造一个邪恶的对立面。比如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对立，个人主义和集体主义的对立。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对立等等等等。

这和儒家《论语》开篇就是“学而时习之”、“有朋自远方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西方学者为此提出了 “政治宗教”（Political Religion）“世俗宗教”（Civil Religion）等概念。他们认为，许多欧洲诞生的现代政治意识形态，如民族主义、共产主义、自由主义等都是世俗化的宗教。一些中国学者也认为，意识形态并非仅仅是政治家操纵的工具，它实际上扮演着传统社会中宗教所扮演的角色，提供过去由宗教提供的功能。

《美国公民宗教（American Civil Religion）》就认为美国的自由主义民主已经成为一种“公民宗教”，它不依赖特定教会，但拥有类似宗教的信条（自由、平等、权利）、经典（宪法、独立宣言）、先知（华盛顿、林肯）和仪式（国庆、宣誓、选举）。《政治即宗教（Politics as Religion）》一书则认为现代民主制度，特别是自由主义民主，具有宗教功能。其特征为“人民主权”取代“上帝”成为最高权威；宪法、国旗、国会等被赋予神圣地位；选举、就职典礼等政治行为像宗教仪式。

而当初欧洲传教士来中国后一件争论不休的事，便是讨论在中国占据主流的儒家思想到底是不是一种宗教。一直有不少人认为，儒家是一种世俗化宗教。这大概是儒家也有圣人孔子，有《论语》这种经典，有祭孔这类仪式，也有中庸这类信条吧。

在文明6中，儒家思想（Confucianism）确实当成了一种可选宗教。只不过，游戏中不同宗教纯粹就只有一个名称上的区别，不绑定任何信条。

而不管是何种主义，他们的信徒都涉及到一个重要工作，那就是如何与其他主义竞争。也就是我们的主题，如何争夺人们的心智？

在本文中，我们不评判各种主义的优劣，而只是简单讨论他们的传播。

作为美国团队开发的一款游戏，文明6自然而然也是以西方一神教传统来构建的宗教系统。比如，一个人口同时只能信仰一种宗教。

在一个城市创建宗教后，这个宗教会成为该城市的主流宗教。城市的主流宗教会对附近城市造成传播压力，并自动传播。城市的人口越多，宗教压力会变得更大。

每个广播符号代表一个城市正在受到附近一个城市主流宗教的宗教压力

如果城内有圣地，宗教压力将加倍，如果城市还是创教圣城，更能获得4倍加成。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某些信条或者建立宗教奇观进一步加强宗教压力。城市间的贸易路线，则会在贸易城市之间相互产生宗教压力。

在宗教压力下，如果周边城市还没有任何宗教的话，那么宗教就会慢慢传播过去，但这个过程非常缓慢。如果其他城市已经有主流宗教，那么想靠自然传播获取主流地位就更难了。此时你就有了新的选择，购买传教士单位主动跑过去传教。

游戏中的宗教单位是无视国界。传教士消耗一次传教次数，就可以马上增加该宗教在对应城市的宗教压力。那么如何防御对方的传教士呢？

游戏中提供了一种叫使徒的强力宗教单位。使徒不光具有更强的传教能力，还可以获得升级技能。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对其他宗教的宗教单位发动神学战争。也就是，通过形而上学的嘴炮，直接减少其他宗教单位的生命值。

只要你彻底消灭一个宗教单位，那么你将赢得一次神学战争。在一定范围内，你的宗教压力会增加，对方的宗教压力会消减。

而游戏中还为使徒设计了许多特殊的升级技能。我最喜欢的是辩论者技能，堪称嘴炮王者。此技能能让使徒在神学战争中获得20点的战斗力加成，可以在一对一战斗中，轻易消灭其他宗教单位。

翻译官在其他文明传教时，拥有三倍传教强度。演说家增加两次额外传教机会。劝导者技能可以直接抹除城市中75%的异教压力。朝圣者移动到自然奇观周围时，获得额外三次传教次数。蛮族皈依可以直接把周围格子的蛮族军事单位转化为己方军事单位，这对于非军事特色文明非常有用，还可以节省大量的生产力。

还有一个非常具有基督教特色的技能叫赎罪券商人，首次成为一个城市的主流宗教，可以获得100金币。

如果对手的宗教太过强势，导致你越来越多的城市被改教的话，你还可以使用使徒发动宗教审判，然后就购买一种叫审判官的新宗教单位。审判官在玩家地盘进行神学战争时的防御力更强，而且拥有移除异端技能，一次就能将玩家城市中的异教完全清除。

不过，文明6里能建立的宗教数量是少于玩家总数的，所以总会有玩家无法创立宗教。所以玩家也可以不创立宗教，而是选择附近适合自己的宗教主动皈依，便能获得对应的皈依者信条加成。只要玩家一个城市的主流宗教变成了某个宗教，就可以购买这个宗教的单位，主动替这个宗教传教。

通过上面的论述可知，在文明6中，宗教本身没有高低之分，传播宗教纯粹就是由宗教传播压力决定。当然，某些文明和领袖具有特殊宗教技能，拥有更明显的优势。还有一些文明或者领袖可以依靠宗教获取一定的战斗或者经济优势。

一开始我认为文明6的宗教设计过于机械，一个宗教传播能力够不够强，难道只凭嘴炮吗？但后来我上网多了后，发现这也不无道理。

不管宗教还是主义，他们在传播原理都是相同的，都需要信徒去主动布道。如果你仔细观察舆论就会发现，虽然不乏个别智识者，但就整体层面而言，网络上很多时候就是不讲道理，就是靠谁的人多，谁控制了平台，谁掌控了热搜等因素决定的。很多人没有辨别能力，而是习惯性随波逐流，无法去分辨事实和谣言。

此时，谁资源更强，谁更有组织，谁的主义就更容易占据人的心智。而一旦占据人们的心智，许多人就会自发地变成这个主义的传教士，也就是传说的自费五毛，开始主动传播这一主义。而这种自干五的主动传播，就是文明6宗教压力的现实写照。

我们还会看到不同派别信徒在网络上非常卖力的相互论战。而如果你经常看看这些人的论战就会发现，许多人对自己维护的主义，甚至缺乏最基本的了解，所以这种论战的氛围经常都是充满火药味的，到了最后往往变成互相谩骂。这大概就是低配版网络神学战争吧。

三个文明的三种宗教正在争夺一个无主流宗教的独立城邦

而文明6里的异教审判在今日世界依然在不断重演，哪怕是号称自由舆论的西方其实也不能免俗。

我以前写过一篇叫做《超国家实体：美国的互联网内容审查》的文章，文中简单介绍过欧美国家的舆论监管，其中就说过X、脸书等平台清理各种中国账号，美国致力于控制TikTok，法国则抓捕了电报创始人等问题。

美国在最强势的时候，我们可以理解为他的传教士遍布全世界，许多国家都接受了其主导的价值观，并成为这种价值观的新传播者。按照文明6的说法，这大概是快要取得宗教胜利了，也就是成为所有文明的主流宗教。

处于强势宣传地位的国家，自然要主张自由的传播，这样一来，别国便不方便限制美式价值观的输入。如果有个别国家一定要对着干，那就从道德上批判。但如果有一天此消彼长，自己的腹地都不能掌控舆论，那么自然而然就要限制。

我在玩文明6时，如果自身宗教强势，那么自己的宗教单位就会一窝蜂的跑到别国城市传教，自然最喜欢对手没有使徒和审判官反击。而一旦对手的宗教强势，那么我就倾向于立刻开启宗教审判，在边境城市放上一堆使徒和审判官。

可是，如果这样还无法抵挡对手铺天盖地的宗教单位又该如何呢？

其实文明6里还有解决主义传播的终极杀招——嘴炮打不过就发动战争，从物理上消灭。在和平的情况下，你的军队无法杀死对方的宗教单位，也无法阻挡他们移动。而一旦开战，你的军队将拥有一个“谴责异端”功能，只要一个回合就可以瞬间消灭处于同一格的异教单位，同时一定范围内异教的宗教压力也会减弱。

之后自己的传教士就可以在没有抵抗的情况下，很轻松地改变城市的信仰了。

如果你纵观古今，很多时候这是消灭一种思想的常见手段。比如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历史上曾经爆发过长期的战争。军队到达哪里，自己的宗教就会取得优势，甚至完全清除掉异教。阿拉伯军队在唐代攻入西域后就直接清除了当地佛教。而在中国历史上，始皇帝书同文和焚书坑儒，就是通过军事征服清除别国文化和异端思想。

挤满军队的地图

类似的行为在近现代依然屡见不鲜。

举个例子，清朝政府一度禁教，那么基督教如何重新在中国传播呢？鸦片战争后，传教士就能在通商口岸再次传教了。到了第二次鸦片战争，更是直接让清政府取消了禁教令，并在条约中规定地方官员必须保护优待传教士和教民。

一战期间，美国国内最为庞大的德裔群体不光讲德语延续德国本土文化，许多德裔还是亲德倾向。为此美国搞了一个“百分之百美国人”运动，直接取缔了德语教育，清除德裔文化。运动高潮，德裔美国人纷纷打出了“美国是我们的祖国”、“生于美国、成于美国”的标语。

在二战开始时，纳粹思想曾经在德国盛行，日本则疯狂鼓吹军国主义。那么最终德国纳粹和日本军国主义是如何在明面上销声匿迹呢？靠的就是军事上的胜利，然后用暴力直接清洗掉这些思想。与之相对的，网络上那句“民主之后杀全家”也是经典的暴力铲除异教徒思维了。

此外，美国在一战后和二战后还经历过两次“赤色恐怖”，归根到底，美国遏制共产主义在国内传播的方法，依然是依赖暴力机关。麦卡锡主义盛行时，美国有1350万人接受过某种形式的忠诚或安全调查。

中美贸易战开始后，特朗普发动了一个“中国行动计划”，对华裔科学家进行大规模政治审查。美国可谓是最标榜自由的国家，但即便如此，历史也有各种依赖政治暴力清除异端思想的行为。在世界其他地区，这种案例自然也随处可见。

除了政治手段，还有一种就是经济手段。

二战后好莱坞的强势崛起就和马歇尔计划有关。法国是欧洲比较注重文化独立性的国家，对国外电影施行配额制。美国当时一方面给予法国急需的经济援助，一边则要求法国取消外国电影配额制。到了1947年底，法国半数以上的制片厂延缓了拍片计划，75%的从业人员失去了工作，美国电影淹没了正在战后重建的法国。

而当时的英国为了保护本土电影产业，在1947年采取了对进口电影征收75%高额关税的政策。于是美国宣布无限制抵制英国市场，导致英国的放映业突然缺片严重，无片可放，只能反复播放旧片，放映业几乎崩溃。英国制片业倒是看到了这一千载难逢的良机，开始大量筹拍新片。但第二年，美国却突然取消了抵制，大量美国片大量涌入英国，让英国制片业损失惨重。

文化传播过程中一直离不开政治和经济手段。而要反击同样依赖政治经济手段。比如，美国二战后在全世界发动颜色革命的基础就是科技经济为基础的媒体霸权和互联网霸权。而反颜色革命的最有效手段是什么？那就是通过果断的政治手段，也就是军警的暴力。我们经常会听到类似的说法，全世界的互联网如何如何，中国的互联网如何如何。实际上，而目前全世界除了美国之外，哪个国家拥有完整的互联网科技产业链呢？只有中国，而其他国家则依附于美国提供的互联网基础服务。

所以，这个世界虽然有约200个国家，但其实只有中国互联网和美国互联网。当然，这里旨在讨论主义的传播，并不关注主义本身的正邪优劣问题，也不评判各自策略的对错问题。

今日，各国互联网上都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人群，他们像传教士一样在传播各自拥戴的主义。他们有的是单独的自干五，有的背后有组织有经费，站着各国政府或者资本集团。人们往往站在道德制高点互相抨击，标榜自身的优越和对方的邪恶。然后无数人的智识被舆论左右，人们就像游戏一样，参与到这场心智战争的洪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