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陵背后被忽略的建设群体

“博昌居此（赀）□里不更余”残板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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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12月，在秦始皇帝陵西侧约1.5公里处的赵背户村，当地公社成员在平整土地时意外发现一片特殊的墓地。经过考古人员勘探、清理，在这片南北长180米、东西宽45米的墓地内，勘探出墓葬114座，共出土人骨约100具，葬式以屈肢为主，多数无葬具，许多尸骨上发现有刀伤或肢解的痕迹。墓地共出土18件刻铭瓦志，其中一件铭文为“博昌居此（赀）□里不更余”的瓦志现展出于秦始皇帝陵博物院，成为了解秦代法律制度的珍贵实物史料。

这件刻铭瓦志上的文字清晰可见。“博昌”是秦代县名，最初为齐邑，公元前221年秦统一六国后，在全国推行郡县制，设立 博昌县，故城在今山东省博兴县南。“居此（赀）”意为“以劳役抵偿赀罚或债务”，这是铭文的核心信息，说明了墓主来到丽山（今骊山）修陵的原因。瓦文中“居此（赀）”后一字，字形近似“用”，无法确切辨识，应为里名。其后的“里”字是基层行政单位，表明该里隶属于博昌县。“不更”是秦二十等爵位中的第四级，这套爵位制度始于商鞅变法，以军功授爵，斩敌首级（或缴获）越多，爵位越高，不同爵位对应不同等级的田宅、仆从、生活待遇，甚至可抵罪减刑。最后一字“余”，是这位修陵人的名字。

九个字完整呈现了“余”的身份信息：余是一位籍贯在博昌县某个里、拥有“不更”爵位的人，因“居赀”而被遣至丽山从事劳役，最终葬于此地。

在赵背户墓地出土的刻铭瓦志中，“居赀”并非孤例，除了“余”的瓦志外，还有“东武居赀上造庆忌”“（杨）氏居赀公士富”“杨民居赀武德公士契必”等。学界对“居赀”的认识，也随着这些实物证据的发现逐步深入、逐渐清晰。

“居赀”中的“居”字，指“居作”，即以劳役抵偿。“赀”则指罚款或所欠官府债务。合在一起，“居赀”意为因无力缴纳赀罚而以劳役代偿。从出土简牍来看，“居赀”常出现在“居赀赎债”中，自商鞅变法后，秦国创立了“官作居赀赎债”制度，作为国家徭役的重要补充，因此也有学者认为“居赀赎债”是“居赀”与“居赎”“居债”的合称。也有学者认为“居赀”之“赀”指财货而非刑名，“居赀”是以劳役还债，与以劳役抵罪的“居赎”是两种不同的制度。

除了“居赀”的含义外，关于秦律中的“赀”是实物还是金钱，学界也存在不同观点，目前主要有实物说、金钱说和转化说三种观点。实物说认为，战国时期战争频繁，铠盾需求量大，且当时民间可以自制甲盾，因此“赀刑”主要就是赀盾、赀甲等战争迫切需要的物资。金钱说认为，“赀”即罚款，表面上用盾、甲计算，实际上交付的是相当于一副盾或甲的货币。所罚实物可按法定价格折合成货币，所以是一种罚金制。根据睡虎地秦简中“当赀盾，没钱五千而失之”的记载，有学者推定赀一盾为五千钱、赀一甲为一万钱。也有学者根据里耶秦简中赀钱数目多为672的倍数，推出一盾约672钱，一甲约1344钱。转化说则折中二者，认为秦代赀罚前期以实物为主，后期逐渐向金钱转化，入汉后赀刑整体被罚金刑取代。

“居赀”制度的具体执行方式与劳役抵偿标准，在睡虎地秦简《秦律十八种·司空律》中有记载：“有罪以赀赎及有责（债）于公，以其令日问之，其弗能入及赏（偿），以令日居之，日居八钱；公食者，日居六钱。”说明居赀者若自备饮食，每日劳作可抵八钱，若由官府供给饮食，则每日抵六钱。对于这一标准，学界看法不一，有学者认为该标准仅为官方指导，各地官府可能会采用有利于自己的市场价，居赀的日数也会因劳动强度等因素产生变化，不能完全等同于自然日。也有学者认为这是实践中适用的价格，可视为秦时服劳役者劳动价值的一般标准。

此外，有学者通过解读里耶秦简中的“阳陵卒”文书，提出“移戍作居”制度，即戍卒可在戍所中途变更身份，以居赀形式清偿债务，这一史籍未载的清偿方式也引发了学界的讨论。经系统考证，“居赀”者承担的劳役包括转运物资、修缮城塞、充当仆养、看守官府、传送文书、收集草料、驾驭公船等多个方面，其劳役范围小于一般徒隶，且享有农忙时“归田农”的特殊权利。

综合这些研究，回看“博昌居此（赀）□里不更余”这件瓦文，可以更清晰地读懂其背后的历史。拥有秦二十等爵第四级“不更”爵位的齐地博昌县人“余”，因欠官府债务而远赴丽山修建皇陵，最终客死他乡，葬于赵背户墓地。从考古发现的出土情况来看，类似的刻铭瓦志还有多件，说明像“余”这样的人并非个例，而是具有一定普遍性的群体。

那么，这批人是刑徒吗？考古人员最初根据骨架的残断、刀伤及刑具等发现，将其定为“刑徒墓地”。但后来的研究倾向于认为，“居赀”者与刑徒有本质区别。刑徒是因犯罪而被判处城旦舂、鬼薪白粲等徒刑的人，其身份因刑罚而发生根本改变；而“居赀”者原本是普通百姓或低级官吏，其中甚至不乏像“余”这样的拥有爵位之人，只因无力缴纳赀罚，才被征发到工地服劳役抵偿。他们的身份依然是自由人，只是被暂时附加了“居赀”这一劳役，劳作期限有明确的金钱折算标准，偿清后即可恢复自由。在管理上，他们由县司空负责，与刑徒一起劳作，但待遇有所区别，比如农忙时可以回家务农，而刑徒则无此权利。

赵背户墓地出土的这批刻铭瓦志，用最朴素的文字揭示了一个重要事实：秦始皇陵的修建者中，除了《史记》记载的“隐宫徒刑者”（即刑徒）之外，还有大量因经济原因而非刑事犯罪被罚劳役的“居赀”者。这一发现，修正了过去认为修陵者主要是刑徒的看法，也让我们看到秦代法律在严苛之外，还有一套通过劳役抵偿赀罚的“实用”机制。从更广的视角看，“居赀”制度与刑徒、徭戍制度相辅相成，共同构成秦代重大工程的人力基础。而这些瓦文，正是那些无声的修建者留下的唯一姓名与印记。

（作者单位：秦始皇帝陵博物院）

来源：检察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