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安倍晋三第二次当选日本首相。

他站在镜头前，信心满满地举起三支箭，引用了那个古老的日本寓言：三支箭单独折断很容易，但捆在一起，就牢不可破。

他要射落的目标是什么？是困扰日本长达二十年的通货紧缩，是停滞不前的经济增长，是国民心底的绝望感。

七年后的2019年，日经指数翻了一倍，失业率从4.2%降到2.2%，表面上看，春天回来了。

但真相呢？

2019年，日本实际工资指数99.1，比2012年的103.8还要低。非正式员工从1827万暴增到2196万。2%的通胀目标，七年了，一次都没达成。

三支箭射出去了，但只有两支勉强飞了一段。最关键的那支，还没离弦就掉在了地上。

01 第一支箭：激进的货币政策——钱印了，但没花出去

第一支箭，是大胆的货币政策。

2013年4月，黑田东彦出任日本央行行长，推出了史无前例的“量化宽松”（QQE）。基础货币规模从2012年末的138万亿日元，一路狂飙到2014年末的270万亿日元。

2016年1月，日本央行更是祭出负利率——对金融机构新增超额准备金收0.1%的利息。

这是全球主要央行中最激进的操作，没有之一。

效果呢？

日经指数确实涨了。2012年底还在1万点徘徊，2019年已经接近2万4千点。大企业赚得盆满钵满。

但钱呢？都去哪了？

一个关键数据：货币供应量并没有同步增加。资金淤积在金融体系里，流不到实体经济。

为什么？因为企业不愿意借。

在经历了两轮“资产负债表衰退”之后，日本企业的信条变成了：有钱先还债，投资再等等。黑田东彦的豪言壮语——“两年达成2%通胀”——成了空头支票。七年过去，通胀最高时也就1%出头。

更讽刺的是，到安倍执政末期，据传他对日本央行人员说了一句：“物价目标已经无所谓了。”

第一支箭，印了那么多钱，最后只是推高了股市，却推不动人心。

02 第二支箭：灵活的财政政策——加税之痛，两次“刹车失灵”

第二支箭，是机动的财政政策。

安倍上台之初，确实下了猛药：2013年1月推出10.3万亿日元刺激方案，12月再推18.6万亿。政府投资拉动经济，企业利润回升，就业改善——这是“良性循环”的理想剧本。

但有一个问题：日本的政府债务已经高达GDP的250%以上，全球最高。既要刺激经济，又要财政整固，怎么平衡？

安倍的选择是：加消费税。

2014年4月，消费税率从5%提到8%。结果呢？日本经济应声跌入负增长，个人消费被一棍子打懵。

原定2015年10月再提到10%，被推迟了。再推迟。一直推到2019年10月才咬牙执行。然后呢？经济再次掉头向下，紧接着新冠疫情暴发，日本实际GDP跌入负增长区间。

一位日本地方企业主在接受采访时给“安倍经济学”打了30分，他说：“这和真正支撑日本经济的中小企业完全没有关系。”

第二支箭的问题在于：要么不射，射了就自伤。

03 第三支箭：结构改革——那支“不存在”的箭

如果说前两支箭是“飞偏了”，那第三支箭——结构改革——根本就没射出去。

2013年6月，安倍提出了第三支箭的蓝图：公司治理改革、劳动力市场改革、放松行政管制、培育战略产业。

听起来很美好，但落到实处呢？

先看劳动力市场。安倍号称创造了400多万个就业岗位，但仔细看数据：非正式员工从2012年的1827万增加到2019年的2196万。新增的就业，大部分是临时工、兼职、合同工——没有社保，没有晋升，随时可能被裁。

再看实际工资。2012年到2019年，实际工资指数从103.8掉到99.1。物价涨了，工资没涨，老百姓的实际购买力反而下降了。

这就是“安倍经济学”最矛盾的地方：失业率创了21年新低，但贫困人口却在激增。

2014年，日本贫困人口约1139万人，比1999年增加了42%。领取低保的家庭达到163.4万户，双双创下历史峰值。

还有那些更具体的改革失败案例：

安倍曾想放开非处方药的网络销售，被官僚们否决了。改革顾问小组里一位来自乐天的成员愤而辞职。

安倍想改革农业，结果只是用收入补贴取代生产补贴，那些低效的小农场依然活着，农业综合企业依然没规模。

安倍想改革农协——这个自民党的重要票仓——最终只是改了改法律条文，农协的市场势力纹丝不动。

一位参与政策制定的官员感叹：“仅仅在非常狭小的范围内对政策进行了斟酌。”

第三支箭，根本不存在。

04 为什么改革推不动？

答案很简单：既得利益太强。

日本的农业、医疗、零售、能源——太多内向型部门被各种法规保护着，免受国际甚至国内竞争的压力。奶业市场甚至不对国内竞争者开放，只为了保护地方那些效率低下的奶农。

而这些部门，恰恰是自民党的票仓。

2013年，安倍曾在著作中写道：“我们追求的不是以贪欲为动力的资本主义，而是瑞穗之国的资本主义——要重视道义、理解真正的富足。”

但一位官僚看得很透彻：“搞不懂经济政策到底是向着哪一边。”

一边喊着“打破磐石规则”，一边不敢动既得利益。一边签TPP推进农产品自由化，一边保护农协不让改革落地。

没有思想，只有口号。没有战略，只有妥协。

05 安倍经济学的“半杯水”

2022年7月，安倍晋三遇刺身亡。全球媒体都在回顾他的政治遗产。

布鲁盖尔研究所的评估很客观：第一支箭没达成通胀目标；第二支箭没实现财政整固；第三支箭几乎不存在。

但它也说了一句话：对于一个快速老龄化的国家，日本仍然维持了较高的生活水平和相对公平的收入分配。这杯水，至少还有半杯。

这句话值得深思。

安倍经济学的失败，不是某个政策的失败，而是整个日本面对结构性问题的无力——人口老龄化、劳动人口减少、国内需求低迷——这些问题，不是任何货币政策能解决的。

2016年，克鲁格曼在《纽约时报》上写道：“日本存在极不合理的人口结构。这一人口问题正是导致日本经济长期停滞的原因。”

劳动年龄人口从1998年的8726万，到2015年只剩7682万。17年减少1044万人。你拿什么刺激，都填补不了这个缺口。

写在最后

安倍经济学留下了一组刺眼的数据：

日经指数涨了，但工资跌了。失业率降了，但贫困人口多了。企业利润创了新高，但老百姓的日子更难了。

问题出在哪？

野口悠纪雄在《失去的三十年》里写过一句话：“新兴产业的出现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但新兴产业不会凭空出现。它们需要结构改革去催生，需要劳动力市场去支撑，需要企业家精神去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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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些东西，安倍都没给。

他给了企业利润，却没给员工加薪。给了股市上涨，却没给年轻人信心。给了口号，却没给改革。

2019年，当安倍最后一次以首相身份站在镜头前，日本的实际工资指数比七年前还要低。那一代人，从平成走到令和，依然活在“失去”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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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是一个生活在2010年代的日本年轻人，面对工资不涨、物价涨、正式工作难找的现实，你会把票投给“安倍经济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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