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4年，美国海军准将佩里两度闯入日本港口，强迫这个闭关锁国的岛国打开国门。他在日记里记下了一个令他困惑的场景：当地男男女女赤着身子，在公共浴场里混浴，神情坦然，毫无羞意。他写道，这座城市居民的道德心"颇值得怀疑"。

这段话后来印进了《日本远征记》，向全世界传播。一个让外来者反复感到不适的问题，从此延续了一百七十年——日本人，到底有多开放？

一、根：不是"开放"，是从来没关上过

要理解日本的性文化，得先从他们怎么解释世界是怎么来的说起。

中国的版本你大概知道：女娲用黄土捏出了人，整个过程跟性完全没关系，干干净净。西方的版本是上帝造人，然后亚当夏娃因为偷吃了禁果、产生了"羞耻感"，才有了原罪这回事——性在这里是羞耻的起点。

日本的创世神话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日本现存最古老的史书《古事记》成书于712年，里面写得明明白白：创世神伊邪那岐对女神伊邪那美说，你身体有个地方没长全，我身体刚好多出来一块，咱们用这个来造国土吧。两位神灵就这么交合了，然后日本列岛和诸神都从这里诞生。

这不是隐喻，不是暗示，就是字面意思。

同一本书里还有另一个故事：太阳神天照大神跟弟弟赌气，躲进洞里不肯出来，世界陷入黑暗。众神商量对策，最后派出一位女神在洞口跳舞，边跳边把衣服脱掉，众神哄堂大笑。天照大神好奇心大发，从洞缝里探头，被一把拽出来，光明重新降临。

你看，在日本最古老的神圣叙事里，裸露不是罪恶，是唤回光明的手段。

有这样的文明基因打底，再看日本乡村历史上一种叫"夜這"的习俗，就不会觉得奇怪了。民俗学家赤松启介花了整整十年时间，跑遍日本关西农村做田野调查，留下了一本《夜這的民俗学》。

他记录的内容放今天看来相当惊人。那时候的农村，年轻男性在夜里会悄悄去登女孩的门。女孩若有意，就会连续几天不插门栓；若无意，直接把人赶走就是。一个男人一个晚上辗转拜访十几二十个女孩，是完全正常的事。若因此有了孩子，村子里的人会一起把孩子养大。

这套习俗背后的逻辑，说起来朴素得让人愣住：生产力低下的年代，人就是劳动力，多生孩子就是为村子增加资源。性在这里是一种功能，不是道德问题。

而且这不是什么无法无天的野蛮行为，它跟日本古代另一种婚姻制度密切相关——当时贵族和民间都流行"访妻婚"，夫妻根本不住在一起，丈夫只在夜里去妻子家，家庭的排他性本来就比中国弱很多。在这种背景下，"夜這"只是把同样的逻辑延伸到更广的范围。

所以你看，这不是日本人"开放"，而是他们从神话时代开始，就没有把性这件事当成需要压制、需要感到羞耻的东西。这和"开放"是两件不同的事——开放意味着你本来是关着的，后来打开了。日本是这扇门从来就没关过。

二、压：四百年的禁令，每一道都失效了

问题来了：如果性在日本真的如此自然，那为什么历史上又出现了那么多禁令？

这里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了。

拿混浴来说。混浴在日本有多普遍？普遍到1791年，幕府权臣松平定信专门颁布了一道"男女混浴禁止令"。结果怎么了？没用。聪明的澡堂老板们立刻想出了应对方案——在浴池中间加一块木板，上面分开，水下相通。禁令就这么被敷衍过去了。

这只是开始。一百年后，佩里来了，带来了外来文明的羞耻感。明治政府感受到了压力，从1868年起，开始一轮一轮地颁布禁令：先禁止居留地混浴，再禁止女性在公共场合裸体，后来又规定七岁以上男女必须分浴，违者罚款折合现在大约五十万日元，在当时是天文数字。

禁令一道比一道严，但混浴这件事就是没绝。一直到今天，日本全国还保留着几百处混浴温泉，主要藏在山区深处，远离城市和监管。

游廓的故事更能说明问题。吉原游廓从1618年开张，一直营业到1958年，整整三百四十年，中间经历了无数次社会动荡、政权更替、战争轰炸，照样开着。1956年，日本终于通过了《卖春防止法》，正式宣布禁止卖春。但两年后法律生效的时候，原来的红灯区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名字——"特殊饮食店街"，换汤不换药，继续在那里。

最荒诞的要属二战结束后的那一段。1945年8月，日本刚刚宣布投降，内阁就紧急下令，要求征调艺妓、公娼为驻日美军提供"慰安服务"。理由写得明明白白：用这些女性作为"防波堤"，保护良家妇女。

就是说，政府一边在名义上反对卖淫，一边亲自下场组织卖淫。这种左手立法、右手变通的操作，在日本的性文化史里几乎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

禁令不是没效果，它塑造了形式，但改变不了实质。每一道禁令，最终催生的是一种更精巧的变通方式。你可以说这是虚伪，但你也可以说这是一种对自身文化基因的顽强抵抗——两种说法可能都对。

三、今：当性产业相当于国防预算

聊完历史，说说现在。

有一组数字，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

日本的风俗业，也就是广义上的性服务行业，一年的产值大概在五万亿日元左右。这个数字有多大？差不多跟日本当年的国防预算持平。英国金融时报曾经专门写文章比较过这两个数字，语气里带着某种无从评价的沉默。

全日本从事这个行业的人大约有三十万，遍布全国六万多家各类店铺。

AV这个产业更夸张一点。日本的AV产量占到全球的大概八成，而日本人口还不到美国的一半。换句话说，这个国家以不到美国一半的人口，生产着全球绝大多数的成人影片。

便利店里有专门的色情杂志区，磨砂玻璃隔着，但不是很认真地隔着，孩子伸手能够到。东京的通勤族会在上地铁前顺手买一本，下车了随手扔进垃圾桶。这些已经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没人觉得需要大惊小怪。

但这里有一件事，我觉得比那些产业数字更值得聊一聊。

2005年，日本全国家长教师联合会做了一次调查，覆盖了四十多所高中，将近一万份问卷。调查结果出来，让研究者也有点意外：高中三年级的女生里，有过性经历的比例是39%，男生是30%。二年级、一年级，女生的数字也一律比男生高。

这个性别差异是反向的。从通常的认知来说，应该是男生更主动、数字更高才对。但日本的调查数据是反过来的。

为什么？部分答案藏在战后那段历史里。战前日本女性对性的态度是"自然而然"，贞操观念不算强；战败以后摆了一个大钟摆，女大学生如果还是处女，在同龄人里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压力，仿佛这是一件需要解决的事情。

这种观念上的反转，跟周围铺天盖地的性信息一起，构成了一种很特殊的社会氛围。京都大学的研究者说，那些年轻人是在被海量性信息淹没的环境里长大的，第一次发生关系之后很多人是懵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还有一件事可以一起放进来想：调查显示，日本公司职员里有两成以上存在婚外情。日本的办公室文化长期以来默许男性以有情人为荣，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看，这一切加在一起，日本的性文化已经不能用"开放"或者"压抑"这两个词来描述了。开放通常意味着一种选择，意味着你有意识地打开了某扇门；但日本经历的是另一件事——一套从神话时代就自然生长出来的观念体系，在外力反复压制下演化出了这种独特的形态。

佩里当年觉得"道德心值得怀疑"的那个浴场，背后是七百年的《古事记》；今天产值和国防预算持平的风俗业，背后是三百多年没被真正关掉的吉原。

这不是开放，这是从来没有封闭过的地方，长出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