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起推窗的刹那,风已不同。昨日还如钝刃割肤的北风,此刻竟缠缠绵绵,带着欲言又止的温软。这风从何处启程?许是南国不知名的山谷,沾染一身初醒的泥土气,一路向北,行行重行行,终在今朝抵在我的窗棂。它不再是过客,而是信使,是宣告者——今日,立春。恰如张栻所吟:“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天地间的第一缕春意,便由这风悄然递来。

这“立”字,用得真好。像一枚无形而庄重的印,在苍茫大地的契约上,缓缓却无可撼动摁下。不是“到”,不是“来”,是“立”,带着顶天立地、骨骼舒展的架势。于是,被严冬压弯的冻土深处,一脉极细微的暖气幽幽“立”起;天地万物,皆在这无声号令里试着挺一挺脊梁。这是沉默的仪式,比锣鼓喧天更摄人心魄,是无声的加冕。白玉蟾一句“东风吹散梅梢雪,一夜挽回天下春”,道尽这“立”字的雷霆万钧与温柔浩荡。

院角老梅,一冬铁枝竟有了变化。深褐色皲裂的树皮上,晕开极淡极淡的青色,似美人酣睡后颊边透出的血色。枝桠骨节处,已然绽出粉红色的花蕾,生命汁液汩汩汇聚、流动,如地底隐秘暗河,酝酿着惊心动魄的涨潮。它们无需等待号令,自身便是号令,那含蓄鼓胀,本就是先于声音的绽放序曲。正如史谨所写:“不是梅花露消息,人间何处识春来”,这梅苞,正是春的第一枚信笺。
记起儿时立春清晨,爷爷总捏一撮土在指间细捻,眯眼说:“地气通了。”彼时不解,此刻在城市阳台,掌心贴着微温泥土,忽然便懂。那“通”,是严冬淤塞被柔韧暖意缓缓化开,是天地脉络重新疏浚,是伟大苏醒前,一声深沉悠长的吐纳。张九龄晨起见雪,亦叹“今年迎气始,昨夜伴春回”,这地气回暖,正是春回大地的明证。
晨光也悄然变了质。冬日阳光清薄脆,似敷在万物表面的冷釉,亮得晃眼却照不进心。而立春晨光,从窗外斜铺进来,落在书桌一角,竟有了厚度,毛茸茸的质感,如一泊融化的暖蜜。窗格影子被长长拉在地上,边缘晕开融融,光与影在此握手言和,再无先前剑拔弩张的界线。伸手让光躺于掌心,竟觉它有重量、有温度、有魂魄,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抚慰者、催促者,与屋里寂静尘埃一同缓缓浮沉、呼吸。张栻笔下“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的生机,便在这晨光里,悄然漫溢。
我静静坐着,承一窗暖光,听无声序曲在天地间流淌。心底郁结、蜷缩与隔膜,似被这柔韧春意丝丝化开、熨平。我并非孤独听曲人,而是序曲里的一个音符,血脉应和地底暗河奔涌,吐纳同步枝头新苞呼吸。在这伟大苏醒里,无人能置身事外。辛弃疾咏春:“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而今春归,不必春幡点缀,这风、这光、这泥土,皆是春归的模样。
立春。默念这二字,唇齿间有青草般的生涩与回甘。晨光渐盛,风依旧软润,带着远方潮息。我知,第一声雷、第一场雨、第一抹新绿,都还在路上。但有了这序曲,所有等待,皆成甘美的预期。
春,立起来了。
(写于2026年2月4日8:00)

更新时间:2026-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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