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安十三年(208年)的七月,残暑未消,长江如一条暴怒的巨龙,裹挟着两岸的燥热与烽烟,一路奔涌向东。北方的尘埃尚未落定,曹操的旌旗已漫过荆襄大地。
他亲率大军挥师南下,帐前大旗书“八十万大军”,声威震彻寰宇,然明眼人皆知,那不过是虚张声势的恫吓,真正的甲士,约二十万众。可这二十万虎狼之师,已足够踏平江夏。刘备的残部在曹军铁蹄下节节败退,丢城失地,只得率残兵退守夏口,惶惶如丧家之犬。
战火的阴影如天空的云朵迅速蔓延至江东。柴桑城内,吴侯孙权的宫殿里,烛火彻夜不熄。案头的战报堆积如山,每一片竹简都浸着血腥与焦灼。文臣们以张昭为首,纷纷进言主和,言称曹操势大,不可与敌,降则可保江东百姓安宁。
武将们则以周瑜为尊,拍案而起,大呼“江东子弟,岂肯俯首称臣”,力主一战。孙权手抚腰间的吴钩,剑刃的寒意直透骨髓。他深知,降则身名俱灭,战则胜负难料,而刘备的使者,恰在此时踏破了柴桑的城门。
刘备帐中,诸葛亮一袭素纶巾,鹤氅飘飘,于败军之际自请为使,渡江东去。他此行,不仅为缔结孙刘联盟,更为寻一线生机,共御曹军。谁曾想,联盟的盟约尚未落笔,一场暗流汹涌的杀局,已悄然将他卷入其中。
东吴三军都督周瑜,可以说少年得志,风姿卓绝,统兵多年,未尝一败,素来眼高于顶。可自诸葛亮入吴,几番议事,那羽扇轻摇间的洞若观火,那寥寥数语中的料敌于先,竟让他次次落于下风。妒火,如同一颗毒种,在周瑜的心中疯狂滋长。他看着诸葛亮谈笑间定乾坤的模样,只觉那身影如同一根刺,不拔不快,不除难安。
这日,中军大帐内,旌旗猎猎,诸将肃立。周瑜静静端坐主位,紫金冠上的红缨随他的呼吸微微颤动。他的目光如鹰隼,缓缓扫过帐下众人,最终定格在诸葛亮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恳切:“曹军水师密布江北,我军箭支却已告急。先生身负经天纬地之才,敢请监造十万枝箭,以解燃眉之急?”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落针可闻。诸将面面相觑,心中皆明:十万枝箭,便是调集百工,伐竹、熔铁、制羽,日夜不休,十日也难成。周瑜这哪里是请人监造,分明是借刀杀人,要将诸葛亮置于死地。
诸葛亮是何等聪明人,自然知道其中有诈,却依旧气定神闲,羽扇微顿,朗声道:“都督有令,亮岂敢推辞。只是十日之期,太过迂缓。亮愿立军令状,三日之内,必纳十万枝箭于帐前。若有延误,甘受军法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此言一出,真的是满帐皆惊。诸将倒吸一口凉气,鲁肃更是面色煞白,欲言又止。周瑜心中狂喜,面上却故作惊谔,起身离座,假意劝阻:“先生莫不是戏言?三日之期,何其仓促!此事关乎三军生死,万万不可儿戏。”
诸葛亮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取过案上的军令状,提笔蘸墨,笔走龙蛇。那字迹,飘逸如流云,却又力透纸背,一笔一划,都似带着千钧之力。“军中无戏言。”他掷笔于案,声音清亮,震彻帐宇。
待诸葛亮如仙飘然而去,周瑜可以说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抚掌大笑,声震屋瓦。他对左右心腹道:“此乃他自寻死路,非我周瑜无情!”言罢,当即传令,封锁军中所有箭材作坊,严禁任何工匠私下外出,更不许一人一物流入诸葛亮所居的驿馆。他要让诸葛亮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三日后,只能引颈受戮。
军令状立下,回到驻地的诸葛亮却似将这生死攸关的约定早抛到了九霄云外。第一日,晨曦微露,他便遣人邀请鲁肃游湖。一叶扁舟,泛于碧波之上,荷叶田田,荷花灼灼。
诸葛亮与鲁肃对坐饮酒,微笑谈古论今,言笑晏晏,绝口不提造箭之事。鲁肃坐立难安,好几次话都已到嘴边,却被诸葛亮的谈笑轻轻带过。第二日,驿馆之内,诸葛亮摆下棋局,邀来江东名士对弈。他时而落子如飞,时而凝眉沉思,琴音绕梁,茶香袅袅,依旧是一派悠然自得。

鲁肃真的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素知诸葛亮智谋超群,却也猜不透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入夜,他终于按捺不住,悄悄来到驿馆,屏退左右,低声问道:“先生,三日之期已过两日,十万枝箭,究竟该如何是好?周瑜都督已封死所有箭材,这分明是要置先生于死地啊!”
诸葛亮闻言,抬眸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轻轻放下手中的棋子,对鲁肃道:“子敬莫慌。亮今日前来,正是有一事相求。烦请子敬借我二十只快船,每船配三十名精壮士兵,船身两侧皆用青布幔帐遮蔽,再扎满草人,扮作士兵模样。另外,需备足锣鼓,藏于船中。此事需绝对保密,万万不可让周都督知晓。”
鲁肃虽满心存有疑惑,却素来对诸葛亮深信不疑。他知道,诸葛亮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当即,鲁肃暗中调拨船只,挑选心腹士兵,连夜赶制草人,一一按诸葛亮的要求备妥。一切都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进行,没有丝毫风声走漏。
第三日凌晨,四更时分,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只见宽阔的江面上,突然升起漫天大雾,白茫茫一片,仿佛天地间都被这无边无际的浓雾吞噬。咫尺之间,难辨人影,唯有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声响。诸葛亮亲自来到江边,一袭鹤氅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见鲁肃已在岸边等候,便上前笑道:“子敬,随我去江北取箭如何?”
鲁肃闻言,大惊失色,颤声问道:“先生,如此大雾,若遇曹军,岂不是自投罗网?”诸葛亮却泰然自若,拉着鲁肃的手,登上船头:“子敬只管放心,有亮在,必保你安然无恙。”言罢,他一声令下,二十只快船鱼贯而出,船桨轻摇,悄无声息地划向江北曹军水寨的方向。
船队行至曹营水寨外不远处,诸葛亮下令停船。他命士兵将船头一字排开,全部朝向曹营,又令众人擂鼓呐喊,鼓声震天,呐喊声穿雾而出,直逼曹营。“莫怕,只管饮酒。”诸葛亮斟了一杯热酒递给鲁肃,自己则羽扇轻摇,目光望向浓雾深处的曹营方向,嘴角噙着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鲁肃忐忑不安地端着酒杯,手心却全是冷汗。他眼睁睁地望着船外白茫茫的大雾,听着震耳欲聋的鼓声与呐喊声,只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曹营之中,守寨的将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醒,顿时乱作一团。探马飞报入中军大帐,曹操闻讯,迅速披甲登寨。他立于寨楼之上,望着江面的浓浓大雾,眉头紧锁。

曹操生性多疑,料定大雾之中,必有埋伏。若贸然出兵,恐中敌人奸计。他沉吟片刻,当即传令:“速调水陆两军的弓弩手,万箭齐发,阻敌于寨外!切不可轻举妄动!”军令一下,曹营之中,弓弩手迅速集结。霎时间,箭如飞蝗,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而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尽数射在船身的草人之上。
箭镞入草的簌簌声,与江风的呼啸声、鼓声的震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惊心动魄的战歌。鲁肃在船内坐立难安,几次想要起身阻止,都被诸葛亮轻轻按住。诸葛亮依旧谈笑风生,与鲁肃对饮,仿佛外面的箭雨与自己毫无干系。
待船身一侧的草人已被箭矢插得密密麻麻,如同刺猬一般,诸葛亮又命士兵将船身调转,让另一侧的草人朝向曹营,继续受箭。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那漫天的大雾,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江面渐渐恢复了清晰,曹营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诸葛亮当即下令:“全速返航!”士兵们得令,奋力划桨,二十只快船如离弦之箭,朝江东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每只船上的草人都已被箭矢插满,黑压压的一片,几乎看不到草秆的本色。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拔下箭矢,清点数目。不数则已,一数之下,人人惊叹:每船竟有五六千枝箭,二十只船加起来,足足十万有余!
船行至江心,诸葛亮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曹营,对鲁肃笑道:“子敬请看,十万枝箭,如期而至,未费东吴半分力气,未伤一兵一卒。子敬可曾想到?”
鲁肃这才恍然大悟,他望着诸葛亮,眼中真的满是敬佩与折服,连声道:“先生真乃神人也!你如何知晓今日四更必有大雾?又如何敢笃定曹操只会放箭,不会出兵?”

诸葛亮轻轻放下羽扇,神色渐渐肃然。他望着滔滔东流的江水,缓缓道:“为将者,不通天文,不识地理,不晓阴阳,不察人心,便是庸才。我三日前夜观天象,见紫微垣中云雾缭绕,斗柄指寅,便知今日四更必有大雾。至于曹操,他生性多疑,大雾之中,必不敢轻举妄动。放箭阻敌,已是他的最佳选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周都督令我造箭,实则是要取我性命。他既封死箭材,工匠连备料都来不及,这十万枝箭,本就无从造起。只是他千算万算,却算不到我诸葛亮能向曹操借箭。”言罢,羽扇轻摇,江风拂过,衣袂飘飘,恍若仙人临凡。
船队返回柴桑,诸葛亮命人将箭矢尽数卸下,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中军大帐之外。那堆积如山的箭矢,在晨曦的照耀下,枝枝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鲁肃将借箭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瑜。从诸葛亮立军令状,到借船扎草人,再到大雾中擂鼓借箭,每一个细节,都听得周瑜目瞪口呆。
周瑜静立帐中,手中的佩剑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满眼望着帐外那如山的箭矢,听着鲁肃的讲述,心中翻江倒海。待鲁肃讲完,他也只得长叹一声,猛地掷剑于地,剑刃插入地面,发出清脆的铮鸣。“诸葛亮神机妙算,我不如他也!”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折服,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不甘。
帐外,阳光洒落,照亮了那十万枝箭,也照亮了江东的希望。这一箭,不仅解了东吴的燃眉之急,更让孙刘联盟的根基愈发稳固。而诸葛亮那羽扇轻摇的身影,也自此深深烙印在三国的烽烟之中。赤壁的战火,即将燃起,而这江雾中的奇谋,这十万支来自曹营的箭,早已为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写下了一段流传千古的序章。
多年以后,人们依旧会说起建安十三年的那个清晨,说起那个在大雾中借箭的卧龙。他以一己之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那江雾中的箭声,不仅是智谋的赞歌,更是英雄的传奇,在历史的长河中,永远回荡。
更新时间: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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