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补9:钱弘俶的十坛“小海鲜”只为买个安睡

乾德四年一个寻常冬夜,汴京下了第一场雪。

大宋宰相赵普,忙了一天,睡前才想起看看那些东西。

后堂廊下,一溜摆着十只深蓝色坛子。礼单上写的是“吴越钱弘俶敬献恩相小海鲜十坛”。

赵普站在廊下,看着这十个坛子想:这个钱弘俶,对吴越的百姓搜刮挺狠,对大宋历来出手大方。给陛下的贡品一年三趟,给宰相府的节礼一年五回。

百姓只能逆来顺受,而大宋能要他的命——所以他怕。 怕,就得送。

赵普挑开第一坛的泥封。往里一看,愣住。 金灿灿,齐整整,一粒一粒码着。满满的都是金瓜子,哪有什么小海鲜?

他把油纸盖回去,第二坛,第三坛,第四坛,挨个挑开。都是金瓜子。

赵普沉默了片刻。 他没动那些坛子,就站在廊下,看着雪落在院里的石板上,一片,两片。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的老仆赵福。 “相公,夫人问何时安歇。”

赵普没回头:“再等等。” 等什么他没说。但他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人的靴声。

那靴声他听了三十年。不急不慢,铿锵有力,今夜果然来了。

门帘一挑,雪沫子跟着扑进来,当今天子赵匡胤大驾光临。

他穿一件旧黄袍,腰上系着寻常革带,手里居然还攥着个暖炉。 “老嫂子呢?赶紧安排烧酒烤肉,朕饿坏了!”赵匡胤进门就嚷。

随行的侍卫、太监早有准备,就在后堂摆下桌案,架起烤炉,开始切肉。赵普赶紧让赵福去叫夫人。

这皇上还是禁军里的哥们习气,到了晚上,就喜欢在汴京大街上溜达,到谁家门口就进去蹭个酒菜,也不管什么时辰了。

光这一个月,就到赵普家里三次,每次都是彻夜畅饮。逼着赵普夫人练就了一手烤肉绝活,比御厨做得还合陛下口味。

赵匡胤在炉边坐下,伸手烤火,忽然看见廊下那十个坛子。 越窑青瓷,釉色温润,烛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一看就是南方来的好东西。

“哟,钱弘俶给你送年礼了?”他站起来,往那边走,“小海鲜?分朕一坛。”

赵普没动。他站在坛子和皇帝的中间。 赵匡胤站住了。 他看了看赵普,又看了看赵普身后那排沉默的坛子。炭火噼啪一声,烤架上羊肉开始滋滋冒油。

“则平。”赵匡胤叫他的字。 赵普心里一紧。每当陛下叫字,就不是在开玩笑了。 “你这是要违抗朕?”赵匡胤的声音不高,像问今晚吃什么。

赵普撩袍跪倒,膝盖砸在青砖上,闷闷一声。 “臣不敢。”

“你不敢。”赵匡胤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那你跪什么?”

赵普不答。怎么说?说钱弘俶送了我十坛金瓜子,我正在想要不要告诉你?这不找死吗?

赵匡胤绕过他,走到桌边,揭开第一坛。低头看了看,盖回去。 第二坛没动,只扫了一眼。 “十坛都是这个?”

“回陛下,都是。”

赵匡胤把暖炉搁在桌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站在那一排坛子前,忽然笑了。 “钱弘俶这个小赤佬,”他用了吴语腔,学得不伦不类,“他真以为这大宋,是你赵普说了算啊?”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赵普额头抵着方砖,砖缝里老灰硌进皮肉,一动不敢动。 他今年五十七了,跪得多了,膝盖有茧,额头倒还薄。

“据宣徽使密报,”赵匡胤慢慢说,“钱弘俶今年往尚书省送了杭州丝绸,给翰林院的年礼是端砚,给三司使的是越窑青瓷,枢密院那边是吴钩……”

他顿了一下:“枢密使曹彬当即退回,还附书一封,劝吴越王自重。” 赵普心里一凛,曹彬这厮竟然退回去了。

“曹彬能退,所以他能安睡。”赵匡胤说,“钱弘俶就睡不着。则平,你能不能?” 这话问得刁。

退回原主的,是睡得着的。收了礼的,是睡不着的。满朝文武,有人占着枕头,有人占着床沿,鼾声此起彼伏,舒服一会是一会。

赵普不知道怎么答。 赵匡胤忽然换了个话题:“则平,你收过钱弘俶多少东西?” 这个问题更难答。

赵普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臣收过吴越王送的明前龙井新茶两斤,收过杭绸四匹。”他咽了口唾沫,“前年他使人送过一瓮醉蟹。臣收了佐酒。那醉蟹确实鲜得很。” 赵匡胤没回头,但肩膀抖了一下。

“醉蟹。”他说,“是那年朕和你在淮南吃的那种?” “是。” 那年在淮南,东华门外的小食摊。

那时候汴京城还没这么高,皇城还没这么深,眼前这个人还没穿黄袍。一个老者颤巍巍端上两碗馄饨,汤上漂着虾皮紫菜。年轻的赵匡胤和赵普,正在四处游荡,寻找一个安身之所。

出门时带的十缗钱,所剩无几。一碗馄饨只能分着吃,他把蛋丝都挑进赵普碗里,说你不是爱吃这个? 那时候穷,但睡得着。

赵匡胤没再说话。他站在那排坛子前面,像站在某道看不见的墙边。 窗外雪渐大,飘落无声。

赵匡胤忽然开口:“南唐来使,呈表求和,愿去国号,改称江南国主。朕没有允。”

赵普知道这事。那夜资政殿议事,散了,人都走了,陛下坐在御案后面,忽然问他:“则平,天无二日。你听过一个人打呼噜,旁边另一个人也打呼噜吗?”

他当时没答,陛下也没等他答。 “听不见的。”赵匡胤说,“太吵。” 此刻赵匡胤又说了一遍:“太吵。”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普:“钱弘俶睡不着。他知道朕也睡不着。他以为他是那个打呼噜的,但他不是。他根本靠不上卧榻边,顶多是个看门狗,替朕看着吴越那点地盘。”

赵普额头抵着砖,没敢动。 “南唐那一位,”赵匡胤的声音沉下来,“才是整夜打呼噜,让朕睡不着的那个。”

他走到赵普面前,低头看他:“所以,钱弘俶给你们送什么,朕都不担心。朕只是生气——他凭什么拿朕的东西送人情?”

赵普没听懂。 “大宋的官,是他钱弘俶能收买的?”赵匡胤说,“他送的金瓜子,哪一颗不是从吴越百姓身上刮来的?吴越百姓是谁的?是朕的!他用朕的钱,来收买朕的宰相?”

赵普明白了。 钱弘俶送的不是他自己的金瓜子,是赵匡胤的金瓜子。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赵匡胤说,“这话朕说过。但钱弘俶不是那个鼾睡的人,他是那个站在榻边,给睡觉的人扇扇子的。扇扇子可以,但他不能一边扇,一边往枕头底下塞东西。”

他转身往门口走,靴声停住。 “那些坛子,你留着。”他没回头,“替朕告诉他——小海鲜朕赏收了,很鲜。下次别送金的,送真的小海鲜。这么多年了,朕也想再尝尝吴越的醉蟹了。”

帘子一掀,雪沫子又扑进来。人走了。 赵普跪了很久。久到膝盖从疼变麻,从麻变木。

夫人从后厨出来,端着烤好的肉,一看人没了,愣住了。 “陛下呢?” “走了。” “这肉刚烤好……” “留下,我吃。”

赵普慢慢站起来,走到桌边。他伸手进坛子,摸到底。指尖触到冰凉的坛壁,底下压着一张素笺,叠成指甲大的方块,不知在金瓜子底下压了多久。

他展开。 墨迹是新的,字迹端正。 “赵相公不睡,钱弘俶亦不敢睡安稳。”

赵普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他想起那瓮醉蟹。那年他回信致谢,说汴京冬日少海味,此物颇解乡愁。

他没说的是,他祖籍幽州。幽州不靠海。 解的不是他的乡愁。

他把那方素笺叠好,收进袖中。然后走到书架前,取出那部《论语》。函套翻旧了,边角磨出毛边。他这半辈子,就靠这半部《论语》佐陛下定天下。

他翻到最后一页。后面是空的。 后半部的字句不在纸上,在陈桥驿那个早晨,在淮南那碗馄饨,在每一个睡不着又不敢翻身的夜里。

他把书放回去,走到窗前。雪还在下,皇城的轮廓在雪夜里模糊成一片。 墙那边是皇城,此刻应该落锁了。

乾元殿、资政殿、万岁殿,一重一重宫门闩严,禁军巡夜的梆子从东华门传过来,闷闷的。

他忽然想,陛下此刻在做什么? 大概也站在哪扇窗前,看同一场雪。

赵普回到桌边,坐下。夫人端来的烤肉还热着,他撕了一块,放进嘴里,是咸的。

明日要记得给杭州写回书:小海鲜陛下赏收,甚爱,说下次送真的。

有朝一日吴越纳土,钱弘俶入京朝觐,来赵府做客,赵普请他看这十坛东西。 他会说:都在这里,给你存着。那时候天下大约没有鼾声了。那时候大约人人都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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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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