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构建可看可听可玩的“场”

如今，博物馆里开放的参观动线与沉浸式的互动体验，正悄然改变着以往以线性叙事、历史陈述为主的展览模式，一场深刻的变革正在全国博物馆的展陈实践中铺展开来。这不仅是将文物数字化或让展品“动”起来，更指向一种根本性重构——文物与观众的关系在重塑、文化的叙事逻辑在更新、展览的对话维度在延展。博物馆不再仅仅是文物的陈列场所，更成为思想碰撞的现场与可感可触的历史入口。

从线性叙事到开放探索

过去，步入博物馆，观众往往跟随朝代更迭的提示，完成一场预设好的历史漫步。近年来，一种更为开放、更具弹性的叙事方式在各个博物馆“上新”。

在河南博物院，不久前开幕的“弘道之行——孔子周游列国”展，尝试将孔子生平转化为可观可感的展览体验。面对孔子本人直接遗物、遗迹较少的难题，策展团队另辟蹊径，通过青铜礼器、拓片文献等文物，辅以多媒体动画、创作画等手段，还原时代背景。展览开篇处陈列的青铜觚，这种酒器在当时礼崩乐坏的历史背景中被赋以他意——孔子发出“觚不觚，觚哉，觚哉”的慨叹。展览还展示了一组玉器，包括璧、瑗、环、玦，它们当时用以传递信号。“赐环则召还，赐玦则诀别”，孔子离开鲁国后，曾在边境等待鲁君的决断，最终等来的既非“环”也非“玦”，于是开启了周游列国的漫漫征程。河南博物院陈列部主任武玮表示，他们希望“以物证史、以器载道”，让观众直观感受时代背景，从而更深刻地理解孔子“士不可以不弘毅”的选择与坚守。

在中国国家博物馆，2025年7月启动的“美之道”项目，打破了展览中物理空间的束缚与线性时间的约束。该项目从馆内多个常设展览中精选32件文物，从古朴的仰韶彩陶到狞厉的商周青铜器，再到华贵的清代瓷器，构建了一条围绕“美”这一主题的参观路径。观众无需按部就班地走过所有展厅，而是可以凭借个人兴趣，在小程序的引导下，自由穿梭于不同空间，最终拼接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审美认知脉络。这种模式将部分阐释权与路径选择权交给了观众，使参观从被动接收转向主动探索。

从文明展示到合作对话

跟随中国社会扩大对外开放的脚步，许多博物馆对国际性展览的策展思维也在升级：从以往侧重引进和呈现异域文明，转向主动参与叙事构建，呈现出一种基于平等合作的文明叙事新视角。中国丝绸博物馆馆长季晓芬说，在策划跨文化交流展览时，需“避免单向搬运，注重与观众的互动”，引导观众进行深入思考。

上海博物馆于2025年8月闭幕的“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可视为代表。策展人之一、中埃萨卡拉联合考古项目中方领队薛江说，他们以科技考古为核心进行策展合作——中方团队运用高精度三维扫描、多光谱成像等技术，对文物进行毫米级精度的数字化记录，并帮助埃方建立数据库，共享研究成果。展览中超过400件文物来自中埃联合考古的最新发现。一位在埃及工作40年的波兰考古学家观展后表示，许多文物他是首次得见，并称赞此展堪称对埃及文物的“二次发掘”。这场展览的成功，不仅在于其巨大的公众吸引力，更在于它自信地展现了当代中国考古学的科技能力与研究深度，使文明对话建立在平等、互惠的学术基石之上。

同样聚焦西方古典文明，不同展览还展现出差异化的对话策略。中国国家博物馆持续至2025年9月的“美的多元——古希腊的艺术与生活”展，通过对古希腊人生活与艺术中“美”的多元展示，引发观众对这一人类共同命题的思考，促进交流互鉴。与此同时，在首都博物馆举办的“希腊人——从阿伽门农到亚历山大”展览中，策展团队特意在希腊文物中，加入了一件出土于中国河北邺城遗址的十六国时期石柱残块。该展策展人、首都博物馆副研究馆员邵欣欣解释，这是为了告诉观众，希腊文明早在古代就通过丝绸之路等途径与中华文明产生了联系。

从隔柜观望到身临其境

数字技术是展览的辅助工具，如今正成为重塑观展体验的核心引擎。近年来，各种沉浸式交互技术的应用，致力于拉近文物与观众之间的距离，让观众能走进历史场景、与文物互动，从而获得更真切的感受。

在北京大运河博物馆的“看·见殷商”大展中，科技被大胆运用。展览设置了“甲骨风云”XR（扩展现实）沉浸空间，融合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等多重感官，还原殷商历史场景；观众佩戴MR（混合现实）设备，便能像手持实物般，从各个角度仔细观看青铜器纹饰，甚至体验青铜器物的铸造过程。更引人注目的是，展览还开发了全国首个融合体积视频（真人录制拍摄）、仿真体感地板（地面体感仿真系统）与气味系统（嗅觉仿真系统）的VR（虚拟现实）体验。佩戴设备，可以行走于殷都祭坛，“触摸”动态甲骨文，化身商代战士，沉浸感极强。

对此，中国博物馆协会陈列艺术委员会副主任杨玲说，“看·见殷商”通过技术手段有效降低了厚重历史的理解门槛，让沉睡的青铜器“开口”说话。

陕西历史博物馆珍藏大量珍贵的唐墓壁画，却因材质脆弱极难外出巡展。2025年9月，陕西历史博物馆在馆内秦汉馆打造了VR（虚拟现实）大空间体验项目“壁画那边是唐朝”。该项目以章怀太子李贤次子李光仁为虚拟导览，带领观众乘鎏金飞廉纹六曲银盘鸟瞰长安城，或搭乘华盖马车参与狩猎，将馆藏《马球图》《狩猎出行图》《客使图》《观鸟捕蝉图》等壁画，转化为可进入、可交互、可感知的鲜活历史场景。陕西历史博物馆馆长庞雅妮表示，该项目是“科技赋能文化传播”的创新路径，让这些“唐朝百科全书”以动态、可感的方式焕发新生。

2025年，这些展陈实践清晰表明，策展的焦点转向精心营造的能激发思考与情感共鸣的“场”。正如业界专家在不久前举办的2025年全国博物馆馆长论坛上达成的共识：博物馆策展将采用更具时代感的对话方式，建构关于历史文化的当代叙事。（本报记者 刘源隆）

来源： 中国文化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