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文:把月光煮成一壶安眠药


白天是属于他人的。白天的我们必须完整、得体、棱角分明,像一块块被精心切割的宝石,在各自的轨道上折射社会要求的光。直到深夜,世界的音量被拧到最小,那些藏了一天的毛边、裂痕、与磨损的截面,才敢窸窸窣窣地爬出来,在寂静里摊开自己。

此刻便是这样。手边是一颗皱皮的橙子,和一份明天必须交出的方案。橙皮干涩,用指甲掐进去,有一股清苦的辛香迸溅出来,像捏碎了一个缩小的、倔强的秋天。这气味让我忽然走神——它太像我白天试图摁下去的那点不快了。会议上那个被忽略的提议,地铁门关闭前没能挤上去的瞬间,微信群里那条忘了回复的消息……它们本如尘埃,却在夜的放大镜下,成了硌在心口的微小砾石。

和解,往往始于一次诚实的“清点”。我关掉刺眼的文档,拿起那把老旧的黄铜钥匙,打开书桌最底的抽屉。里面没有秘密,只有一堆“失败”:半本写不下去的小说开头,字迹越来越潦草,最终停滞在一个僵硬的句号上;一盒干涸的水彩,曾想画下窗外的山,却只调出一滩污浊的灰绿;还有几张明信片,收件地址各不相同,却都只写到一半,剩下大片的空白,像在嘲讽我无处投递的分享欲。

我曾称它们为“废墟”。现在却只是静静看着。台灯的光暖暖地罩下来,给每一样物件镀上一层柔和的、琥珀色的光晕。奇怪,当它们不再被定义为“羞耻的证据”,而仅仅是“存在过的痕迹”时,那股萦绕不散的自我谴责,竟淡了一些。那个写不出故事的我,那个画不好风景的我,那个怯于维系感情的我,并不是敌人。她们只是某个时间切片里,真实疲惫着的我。

窗外的月亮升得高了,清辉泼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淌成一条安静的银色溪流。我忽然想起外婆。她总是在这样的夜晚,就着煤油灯,用一口小陶锅慢慢地煮什么东西。有时是粥,有时是草药,有时只是清水。她说,夜气有寒毒,得煮点热乎的,把心肺里的凉气逼出来。她煮东西时极其耐心,守着那咕嘟咕嘟的微响,仿佛熬煮的不是食物,而是漫长光阴本身。

我学着她的样子,起身烧了一壶水。水开的嘶鸣划破寂静,旋即又被更大的寂静吸收。我泡了一杯什么都不是的茶——杯底只有两枚去年的桂花,颜色黯淡,香气却还在滚水中幽幽地苏醒。我捧着杯子,看热气袅袅上升,与月光交融在一起。

白日里那个被上司否定后,躲在楼梯间深呼吸的我;那个因为赶稿而对母亲电话敷衍应答的我;那个面对朋友成功消息,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我……她们一个个走到今晚的月光下,不再彼此指责。我们只是围坐着,分饮这一壶用月光煮成的、温热的无言。

没有戏剧性的宽恕,没有顿悟的狂喜。和解是一种细微的“允许”。允许自己有力所不逮,允许情绪会来也会走,允许人生有一段是荒芜的、堆积着“未完成”的时光。就像允许今夜有月光,也有阴影。

杯中的水渐温,一饮而尽。喉间一路暖下去,仿佛真把清冷的月光喝成了疗愈的汤药。明天,我或许依然会焦虑,会犯错,会留下新的“废墟”。但我知道,总有一个夜晚,我会再次坐下,与所有时刻的自己,分一杯安眠的月光。

窗外的城市依然亮着疏落的灯,但已不再像紧张的、审视的眼睛。它们像呼吸,均匀,平和,与我枕边渐渐沉缓的脉搏,慢慢跳成了一个频率。我轻轻关掉了台灯。这一次,黑暗显得温柔而厚重,像一床蓬松的、接纳一切的羽毛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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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1-27

标签:美文   安眠药   月光   情感   寂静   窗外   白天   台灯   废墟   光晕   句号   疏落   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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