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回不去的，和留得住的

作者/冰山雪峰

　　今日小年，空气里的年味儿就像泡在温水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一点点渗进了寻常日子里。望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烟火气，忽然就觉出，又是一年要到头了，而自己，不知不觉已站在了古稀的路口。　

　不知打何时起，“回不去了”这话总爱从嘴边溜出来。许是翻相册时，指尖触到那张边角泛了黄的老照片，少年时清亮的眉眼，晃得人心里一动；许是街角音像店飘出首老歌，旋律刚起，心就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又或是路过常走的那条老街，石板路还是老样子，只是脚下的步子，再没了当年的轻快。那一刻，心头总会漫上点说不清的酸楚，像梅雨季的潮气，带点凉，又带点沉。

　　我们总说，是念着那段旧时光。念那时的日子过得慢，太阳爬得缓，月亮落得也迟；念那时的天是透亮的蓝，云是棉花糖似的白，连空气里都飘着草木的清芬。可静下心来想想，哪是真的留恋时光本身呢？我们念着的，不过是那段岁月里的自己——热烈得像夏日的太阳，勇敢得像刚落地的小牛犊，还没学会向生活低头，眼里的光，亮得能照见老远的地方。　　其实时光本也没什么好过分留恋的。莫言说，世间事最忌讳十全十美，旧时光也一样。那时候的日子，藏着不少苦涩和匮乏呢。夏天没有空调，电扇转得吱呀响，汗还是顺着脊梁往下淌，黏得人心里发闷；兜里常常比脸还干净，为了几块零花钱，能跟小贩磨上半天嘴；也有过迷茫，站在路口不知往哪走；有过委屈，夜里蒙着被子偷偷掉眼泪；甚至有过好多次，想抛开一切逃走的念头。真要让我们回去再过一遍那样的日子，怕是没几人能撑住。　

　　所以啊，我们怀念的从不是那些苦与难，而是那股“心气儿”。想念那个眼里有光、心里有火的自己。摔一跤，哭得惊天动地，可抹把眼泪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转脸又能笑得没心没肺；爱憎分明，喜欢就拼尽全力去靠近，不喜欢就干脆利落地转身，为了个旁人看来不靠谱的梦想，敢孤注一掷，哪怕最后摔得头破血流；那时候的棱角还没被生活磨平，不用学着戴面具，笑是真的，哭也是真的。　　林徽因说，许多人都做了岁月的奴，跟着时光匆匆往前赶，忘了当初想追的是什么。如今的我们，或许是世故了，做什么都要掂量再三；或许是谨慎了，生怕一步踏错；或许是学会了权衡利弊，把“值得”二字挂在嘴边。这叫成熟，可成熟的背面，总藏着些说不清的失去。我们怀念过去，不过是在映照此刻心里的某种空缺，像是一场与岁月的无声较劲——走着走着，把天真丢了，把热忱丢了，把那个纯粹的灵魂，也落在了身后。等终于在成人世界里站稳了脚，回头望时才发现，最珍贵的东西，早被风吹散在来时的路上。那个过去的自己，纵然幼稚，纵然笨拙，却真实得让人心疼。　　

　　可时光终究是列单向行驶的火车，开出去了，就再回不了头。既然回不去，倒也不必频频回头。怀念过去，从不是为了沉溺其中，而是为了提醒自己：走得再远，也别忘了当初是为什么出发。岁月留不住，但我们可以在心里给过去的自己留个角落，像藏起一颗糖，偶尔想起，心里是甜的。　　愿我们看过生活的复杂，尝过世间的冷暖，依然能像当年那个少年，遇事有热泪，心中有初心。哪怕岁月在脸上刻了痕，只要心里的那束光不灭，我们就还是最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