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碗，腊八节的“糊涂饭”

#头条创作训练营#

腊月初七的夜里，我又梦见了那座碓窝。石杵起落的闷响，像外奶迟缓而坚实的心跳，嘭，嘭，敲在西北一个小山村黎明前的冻土上……

醒来时，鼻腔里仿佛还萦绕着新麦被舂开时，那股清冽又温柔的甜香。我知道，这是独属于我的腊八记忆，在梦里提前把我唤醒了。

值此寒冬腊月，我是在思念一碗滚烫醇香的粥吗？

细想片刻，原来我是在思念一整套藏在少年烟火里的山河岁月，它被时光浓缩、被熬煮，最后热气腾腾地，盛在粗瓷大碗里，叫作“麦仁饭”。

我的腊八，是从一块冰开始的……

天还黑得像锅底，表兄弟们就从温暖的大土炕上起身，背着竹编的新背兜出发了。我在梦里，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咯吱”、“咯吱”…地响起在通往去山泉的路上。

这么早，他们不是去取水，是去“请冰”。

从太子山流下的雪泉水，在这个时节边淌边冻，能积起尺把厚的、琉璃似的冰层。斧头下去，冰碴四溅，声音脆生生的，能惊醒整条山沟的寂静……

他们头顶冒着热气，脸色彤红把冰背回来，就恭恭敬敬地放在院角的桃树下、堂屋的供案前，也放在羊圈边。小时候我问大舅，这是做啥？大舅用满是茧子的手摸着我的头，说：“冰是睡着的水，干净。敬给天地，敬给先人，也敬给哑巴牲口。它们辛苦一年，也该尝尝腊八的‘清白’。”

那时不懂，如今才明白，这第一份肃穆的仪式感，教会我的，是对天地万物无差别的敬重。我的腊八情感里，先有了一份如冰如铁的虔诚。

而后，这情感便落到了母亲和舅母、表姐妹们的腰背上。 真正的腊八，在女人们围着的碓窝边。她们将冰浸好的麦粒倒进石臼，那支枣木石杵，便开始了它漫长而单调的舞蹈……

“咚…咚…咚……”

这活儿极考腰劲与巧劲，砸下去要实，提起来要快，转着圈地舂，才能让每一颗麦子都均匀地褪去金黄的壳。母亲总是主舂手，她的身子微微前倾，一绺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嘭，嘭，嘭……那声音不尖锐，却有一种沉入地心的力量，像是把一整季的阳光、雨水、还有土地深沉的叹息，都夯进了麦粒里。

麦衣像金色的雾霭般扬起，在晨光里飞舞，而白玉般的麦仁，便在这一次次的撞击中，羞怯地显露出来。这单调的韵律，是我童年最安心的背景音。它告诉我，所有美好的获得，都需要最质朴的、近乎笨拙的坚守。 我的腊八情感，因此而变得“瓷实”。

当麦仁清香，从灶房丝丝缕缕弥漫开来时，腊八的“魂”才真正附了体。那香，不是骤然的浓烈，而是慢悠悠地，一丢丢地从门缝、窗隙里钻出来，缠绕上你的衣角，最后钻进你心里……

这是谷物们被时间与文火熬煮驯服后，最本分、最醇厚的告白。

时近中午，粥熬好了。母亲会先盛出一碗，献在堂屋的供桌上，让看不到的祖宗们品尝。

再盛几碗晾在窗台，一碗给看门的黄狗，一碗给棚里的羊，还有一碗，撒给总在院里踱步的鸡群。她做着这些，自然得像呼吸。“都是家里的‘一口’，腊八了，谁也不能落下。”

我们这些孩子，在一旁便眼巴巴等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精华”——麦仁臊子饭。将浓稠的麦仁粥与油润的羊肉臊子烩成一锅，当母亲将一把小巧的“扁食”下入翻滚的粥中，我们的口水便再也止不住了……

最激动人心的，是咬到那枚包在扁食里的硬币。齿间“咯噔”一声，先是一惊，随即便是巨大的狂喜和全家人的哄笑与祝福。那枚被肉汁浸得温热的硬币，是腊八赐予一个孩子最直接的神谕，预示着来年的好运。而此刻，捧着一大碗滚烫的、糊糊涂涂的饭，沿着碗边吸溜一口，让那稠滑、咸香、丰腴的滋味包裹整个口腔，一股扎实的暖流便从胃里轰然升起，扩散到四肢百骸。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满足与安宁，让你觉得，任凭窗外风雪再大，此生有了这一碗，便可如此无惧。

大舅管这叫“吃瓷实了”。我的腊八情感，便是这样被这碗饭“瓷实”地填满的，它抵御一切虚浮与惶惑。

许多年后，我尝过了无数珍馐，也见识了少林五行粥那样的精妙与智慧。但我舌根的乡愁，永远只认得那一碗麦仁饭的滋味……

它不讲究五行相生，它的哲学就是“合一”：冰与火合一，麦与畜合一，汗与笑合一，过去与未来合一。它更不叫什么雅致的“药膳”，它就叫“糊涂饭”。

以前嫌这名字土气，如今才悟透其中大智慧。外奶在世时，总在吃完后念叨：“吃了糊涂饭，就把旧年的磕绊都糊涂过去吧，清清明明向前看。”这碗饭，教会我的最后一课，是豁达，是和解，是与生活本身达成一种温暖的“糊涂”。

所以，你若问我，一个临夏人对腊八粥是什么感情？

我会说，那不是对食物的感情。那是游子认出故乡胎记时的灵魂震颤，是耳朵在石杵的余韵里找到的安定节拍，是舌头在无数盛宴后依然固执返回的味觉原乡。

那碗里盛的，是我童年的山冰，是我母亲腰身的弧度，是我家黄狗眼里的满足，是我大舅“瓷实”的一生，是我整个临夏的、滚烫的、可供咀嚼的山河岁月。 它年复一年地告诉我：走得再远，你的根，都扎在那片需要被舂开、被慢熬、最终变得绵厚香醇的黄土里。

腊八一过，就是年。而我的年，从那一碗下肚，便算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