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水,那人
作者:漂在天边的晚霞
一、初见山
我六岁那年,第一次真正认识山的模样。
那天的记忆,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母亲将从来不带出去走亲访友的我交给一个老头,说带我去走亲戚。我坐在冰冷的火车车厢里,数着口袋里还剩下的几颗糖,心里盘算着何时可以吃下一颗。窗外的景物开始变得陌生,直到那些连绵的青色逐渐挡住半边天空,我才有些不安地问:“我们去哪儿?”
没有人回答我。
抵达时已是傍晚。山在暮色中成了巨大的黑色剪影,边缘被残阳烧成暗红。我第一次见到这样高的山,它不像记忆中家乡那些温柔的小丘,而是巍峨耸立,仿佛一堵无边的墙,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伯父站在低矮的土屋前等我。他是个盲人,眼睛紧闭着,却似乎能感知一切。他伸出手,准确地摸到了我的头顶。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异常温暖。
“来了就好。”他说。
我没有意识到我已经被交给这座大山了。
二、山中的岁月
伯父教我认识这个山村。
他虽看不见,却能用语言描绘出每个角落。清晨,他带我到屋后山坡,教我听不同鸟鸣。“这是画眉,它在求偶;那是山雀,它在警戒。”他握着我的手,让我触摸不同树皮的纹理:“光滑的是樟树,粗糙的是松树。”
山确实锁住了什么,但不是我的童心,而是将另一种世界敞开给我。我学会了爬最高的树摘野果,在岩缝里掏鸟蛋,顺着山溪寻找可以卖钱的药材。山成了我的游乐场,也是我的老师。
最难熬的是夜晚。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山风呜咽,思念像藤蔓般缠绕。我会偷偷数从家里带来的那几颗糖——早已融化在口袋里,黏糊糊的,却舍不得洗掉。伯父似乎总能感知我的情绪,他会摸索着坐到炕边,讲山里的传说。
“这山有灵性,”他说,“它会接纳每个来这里的人,但是需要花时间。”

三、异乡的水
村前有条河,浑浊得看不清河底的石头。第一次见到时,我失望极了。记忆中家乡的小溪清澈见底,可以看见小鱼在鹅卵石间穿梭。
“水为什么这么黄?”我问伯父。
“因为山在守护它,”伯父说,“泥土被水带走,山就瘦了;水若太清,就藏不住山的秘密。”
后来我明白,这水来自高山融雪,裹挟着山体的养分,孕育着河谷里的田地。村民们用它灌溉庄稼,养活一代代人。浑浊不是缺陷,而是它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证明。
夏天,我和村里的孩子在河里嬉戏,水花四溅时,我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中晃动、破碎、重组。那个外地来的、白净瘦弱的孩子,皮肤逐渐晒成小麦色,身形也变得结实。水确实照不见儿时的影子了,因为它见证着一个新生命的生长。

四、那些人
山村的人,我最初觉得非常陌生。他们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手上总有洗不掉的泥土痕迹。
但他们的热情是真实的。
邻居王婶知道伯父眼睛不便,常常“顺路”送来新摘的蔬菜;村头的李叔在我发烧时,连夜走了十几里山路去请医生;同龄的孩子们虽然最初笑话我的口音,却在一次我被野狗追赶时,集体拿着棍子来解围。
最特别的是他,一个与我同龄的男孩。他教我如何在陡峭的山坡上放牛而不摔倒,如何用自制的弹弓打鸟,如何在雨季来临前修补漏雨的屋顶。他话不多,但每次我需要帮助时,他都在。
“你是外面来的,”有一次他忽然说,“但你比我们更懂山。”
“为什么?”
“因为你见过山外的世界,所以知道山里的好。”
五、伯父的世界
伯父是我在山村里最深的羁绊。
他失明多年,却活得比许多明眼人更明白。他会编织精致的竹篮,能在灶台前做出可口的饭菜,甚至能判断天气的变化。
“眼睛看不见了,其他感觉就会变强,”他说,“风声告诉我雨要来了,泥土的气味告诉我季节变了,人的脚步声告诉我他是谁。”
他教我用耳朵“看”世界。闭眼倾听,我能分辨出不同树叶的沙沙声,能听出远处是牛群还是羊群,能通过回音判断山谷的深度。
十五岁那年,我考上了镇上的中学,需要住校。离别前夜,伯父摸索着拿出一支竹笛,是他亲手做的。
“想家的时候,就吹它。”
“可我不会。”
“山会教你。”
后来我发现,每当我吹响那支笛,无论多复杂的心情,都会在音符中找到平静。笛声里,我听见山风,听见溪流,听见这片土地千百年来的呼吸。
六、山的儿女
我在山村度过了三十年,后来外出打工,挣钱,在各个城市里奔波。但每年我都会回来,回到这片群山环绕的土地。
伯父三十年前去世了,葬在后山向阳的坡上。他的墓很简单,甚至没有墓碑。但我总觉得,他早已与这片山融为一体。
村里变化很大。泥泞路变成了水泥路,许多人家盖起了新房,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但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水,只是更绿、更清了——封山育林几十年,水土不再轻易流失。
我站在伯父的墓前,看着远山如黛。四十年风雨,我从一个离家的孩子,成为这片山自愿的归人。山锁住的不是我的脚步,而是我的根;水照不见的我的儿时的影子,因为它已将我塑造成新的模样;那些陌生的人,成了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
那山,教会我沉默的坚韧;那水,教会我包容的深沉;那人,教会我无条件的给予。
六岁那年,我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如今明白,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拥有世界。被送养不是遗弃,而是一种更深的收养——被这片土地收养,被这里的山水人情收养。
下山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层层梯田上,炊烟从村落升起,犬吠声远远传来。我取出竹笛,吹起伯父教我的那首山谣。笛声悠扬,在山谷间回荡,仿佛与山对话,与水应和,与所有曾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共鸣。
异乡的山接纳了我,异乡的水重塑了我,异乡的人温暖了我。
而我,终于成了山的女儿。
更新时间:2026-01-15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71396.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