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万全人。我的根,深深扎在张家口这片土地上;我的魂,紧紧系在那座被风雨侵蚀了六百多年的石头城里——万全右卫城。

在我的记忆里,儿时的右卫城是褪了色的。一条青砖铺就的十字街,两旁是安静的戏台子和老店铺,一段发黄且长满茅草的城墙,是我们这些孩童眼中最有趣的乐园。那时的我们,只知在城墙上攀爬嬉闹,听着祖辈口中“轿子城”的传说,却听不懂那每一块城砖下,都压着一段沉甸甸的边塞风云。
直到年岁渐长,我才在史书的字里行间,触摸到了它曾经的峥嵘。六百三十多年前,大明王朝为了守护北方,在此设下卫城。它“背枕长垣,面临洋水,左挹居庸之险,右拥云中之固”,因此得名“万全”——一个饱含着家国期许的名字。从此,它不再是地图上一个简单的坐标,而成了九边重镇中最重要的军事卫城,是抵御外敌、拱卫京师的最前沿,被誉为“京西第一卫”。
当我再次站上城墙,目光抚过那尚存的3523.2米城垣,心中涌起的已是全然不同的情感。脚下的“马面”,不再是简单的凸起,而是当年士兵瞭望敌情的敌台。我仿佛能看见,万历年间那场浩大的重修,如何“伐石陶甓,庀材鸠工”,将这座卫城筑成“周一千四百一十四丈,高三丈五尺”的西北巨防。南门“迎恩”,北门“德胜”,名字里藏着多少对太平的祈愿与对凯旋的向往。两百七十多年间,这座“铁壁”般的城池从未被攻破,守护了一方安宁,也守护了身后千万个家庭的炊烟。
和平的曙光终究驱散了边关的烽烟。明末清初,战事渐息,这座“因武而生”的雄城,悄然转身,步入“因商而荣”的繁华岁月。“亦兵亦农亦商”的屯田制,让刀剑化为犁铧,让烽火台下的营房,变成了张库大道上商旅打尖的客栈。来自草原的牛羊马匹与内地的茶叶布帛在此交汇,丝路驼铃的悠扬,取代了战场号角的凄厉。曾经的军事堡垒,一度成为“税收占清朝政府三分之一”的繁华商埠,城内曾建有七十二座庙宇,香火鼎盛,见证了多元文化的交融与共生。
然而,岁月无情,繁华落尽后,古城一度归于沉寂。当我看到那些被时光剥蚀的城墙,心中总泛起一丝酸楚。所幸,新时代的春风又吹绿了这片土地。当我在长城卫所博物馆里,凝视着那十二门刚刚修复出土的明代铁炮,炮身锈迹斑驳,却依然能让人想见当年的威力,我明白,历史从未沉睡。更让我欣喜的,是古城的“活”过来。夜幕低垂,城墙上灯火通明,为古老的轮廓披上绚丽的衣裳。主街上,《大道回响》以及《大明1625》的沉浸式实景演出正在上演,身着古装的演员与游客互动,让人瞬间“穿越”到那个车马辐辏的年代。昔日的“轿子城”,正以崭新的姿态,向世人讲述着“因文而昌”的新故事。
我是万全人。我的爱,不再仅仅是童年时对一座破旧城墙的单纯喜欢。这份爱,是读懂它斑驳伤痕后的心疼,是知晓它辉煌过往后的自豪,更是见证它涅槃重生后的喜悦。这座城,用它六百多年的身躯,为我,也为所有万全子孙,上了一堂最生动、最厚重的历史课。它告诉我们,何为坚守,何为变通,何为生生不息。
我爱万全右卫城。爱它春日的城墙下冒出的新草,爱它夏日老街里飘出的肉坊香气,爱它秋日夕阳为瓮城镀上的金边,更爱它冬日雪后那份穿越时空的肃穆与宁静。我的血脉与它相连,我的呼吸与它同步。
我是万全人,我的故乡,有一座不朽的右卫城。(陶为民)
编辑 :帆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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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河山新闻客户端
更新时间:2026-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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