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大年

母亲的大年

作者 弋梅荣

每年的新年,是母亲一年中最为忙碌的时候,也是母亲最开心的时刻。自我记忆起,无论日子紧巴还是宽松,在母亲真心的酿造下,我家的年味总是浓如醇酒,余香袅袅。母亲酿制的大年厚重无华,醇香无比,回味无穷。

进入腊月,母亲就着手过年的准备工作,备年货,扯新衣,买鞭炮。我们的心也随之昂奋起来。每年节前添新衣的项目是必不可少的。小时候日子再紧,母亲也要为我们姊妹三个每人扯上一身新衣服,然后连夜亲手为我们赶制。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在柔柔的灯光下,在母亲缝衣的背影中,在缝纫机飞旋的乐曲中,童年的我和哥哥们满怀期待甜甜地入睡,做起花枝招展或英俊威风的新年梦。直到母亲揉揉熬得通红的眼睛,把新衣一一试穿在我们身上。长长一年的期待和喜悦一下子渲染而出,我们一个个像雀跃的小鸟,飕地飞奔出家门,挨家挨户地转悠,恨不得所有的邻居都知道和看到我们穿了新衣。一件新衣在童年时的分量不亚于现在的一辆新车。但很快,新衣就被母亲重新收回叠好锁进箱子里,非要等到大年初一再穿。这几乎成了铁的规矩。后来稍大些大概到我上中学时吧,开始买新衣,母亲哪怕几年不添一件新衣,但我们姊妹三个的新年的新衣是必不可少的。鲜亮的新衣是我们心灵的蝴蝶,放飞了我们一年的期待、自信和美丽。

办年货也是一家人过年最大的事情。每到年前,母亲便把养了一年的猪卖掉,用卖猪和平时卖农产品积攒的钱为我们购买新衣和置办年货。年前几公里之外镇上的集会是必赶的。集会上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新年就像上了笼的馒头,兴致赶会和大包小包采购的人们将年味蒸得沸沸腾腾。割肉是采购的大头儿,不少农家一年难得吃上几次肉,有些也只有在春节才能沾沾肉味过把肉瘾。各种平素也不是常备的干菜细菜也买得足足的。还有平时难得吃到的糖果、花生和甘蔗。好像一年的积蓄就是为了过年的这把奢侈。跟母亲买年货,我和哥哥们总是劲头十足。令人眼馋的年货使我们的心情和感觉都流溢着香甜。

吃,成了那个年代过年的主题。备足了年货,接下来是过年的准备工作。母亲那双粗糙的手不停地搅拌和蒸炸着年味,似乎再也闲不下来。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白蒸馍堆得像座银山,母亲像玩儿魔术似的把揉好的面团层层卷成花卷馍。母亲还把面团捏成小狗小猫小老虎的形状,用黑豆做眼睛大枣做鼻子萝卜干做耳朵,看起来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母亲的蒸馍作品中还有展翅欲飞的大雁、可爱依人的小鸟儿。这些杰作令人爱不释手,简直不忍心下口。馍群中最扎眼的要数那堆一个足有一斤多重的大蒸馍,每个蒸馍尖上还被母亲打上了红红的胭脂。这些馍母亲是绝对不允许乱吃乱动的。因为是为大哥走岳母家准备的喜馍并且是有数的。这是我们家乡的风俗。新女婿大年初二要背30个大白蒸馍和一根猪肉礼条到岳父母家走亲。谁背的白蒸馍越大礼条越长就表示越有诚意。这种习俗母亲一直坚持到大哥结婚许多年以后。母亲的诚意恐怕是无与伦比的。

黄灿灿香喷喷的炸油条也在盆子里堆成金山。家家户户炸油条也是过年必不可少的项目。谁炸的长油条越长越虚越金黄,证明谁的技术越好。还有刻成条状及各种形状的短油梭,薄薄的炸油干。油炸豆腐、炸茄鱼儿、炸红薯等等。这时,母亲酿制了许久的一坛子纯正米醋也熟透了。醋香馍香肉香和油炸食品的香味弥漫院子里,将腊月熏制得香喷喷的。

由于过去没有冰箱,割回的肉都要切成一大块一大块,然后在一口大锅里煮或卤。肥肉在另一口锅里炼成雪白的大油。当猪肉和炼油的味道在院子里弥漫、空气中的香味越来越浓时,年的步子便越来越紧。煮熟的肉大都被母亲放在一个篮子里高高挂起,以备待客食用。最多让我们啃啃骨头,我们同样是啃得满嘴流油。以后再啃过多少东北大骨头,都再也没有想过儿时啃过的骨头。

留下来的牛肉是用来剁饺子馅的。母亲总是剁上几大盆堆的满满尖尖的大肉萝卜馅,还会准备一盆素馅儿,以备不动荤的客人食用。饺子是当时农村最高的待客礼遇,也是母亲最爱做的美食。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包饺子几乎是每天必不可少的项目。

万事俱备只待过年了。刚到腊月我家就进入过年状态。腊月初八一大早,母亲就熬好了用红豆、绿豆、黄豆、豌豆、花生、小米、大米、大枣等熬成的腊八粥。甜滋滋香溜溜的腊八粥成为大年的第一道美味。腊月二十三儿是灶王爷升天的日子。这天水饺和糖瓜儿是必吃。的。吃饭前,母亲先用水饺、熟肉和水果等各类好吃的烧香祭灶,用糖稀和芝麻熬制的糖瓜是祭灶少不了的,据说是为了黏着老灶爷的嘴,万一一年中有什么不周的地方免得老灶爷去上天告状。甜甜黏黏的腊八粥、甜甜黏黏的芝麻糖瓜,甜甜的年味从小年开始铺展蔓延。紧接着在王村乡政府工作的父亲也放假回家过节了,带回从白沙湖捞上的大大的野生鱼。还有一些好吃的和好玩儿的小礼物。父亲的归来令我们兴高采烈,母亲也高高兴兴。父亲带领我们兄妹把屋前屋后、房顶、墙壁和房角都打扫得一尘不染。然后把大门小门都贴上红红的对联和花花绿绿的门神。我们家过年的氛围营造得浓起来。

大年三十吃完年夜饭便开始熬夜守福,一家人集在一起,就着花生瓜子糖果、谈笑闲聊,其乐融融,幸福无比。母亲说除夕晚睡觉太早,会把福气睡过去的。地上哪怕是一片狼藉,也不许扫,据说也是怕把福气扫走。小孩子家实在熬不住了,就枕在父母的膝盖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第二天哥哥和我早早就被母亲从睡梦中拉醒,母亲说:初一懒,懒一年。一骨碌爬起来,村子里已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哥哥们也开始把鞭炮挂在了树枝上点燃起来,在鞭炮的噼噼啪啪之中,我们小孩子们已是心花怒放。这时母亲喊我们吃饺子了。走进厨房,看到母亲已包了满满一案板的饺子。大年初一早上吃饺子是吃福。母亲已将煮好的饺子全家每人均分。看谁能吃到饺子里包的硬币谁就是一年中最有福的人。端起饺子心中就忐忑不安,唯恐吃不着福币,每吃一个饺子都小心翼翼,唯恐一不小心就把福币吃到肚里。突然咔嚓一声,当一个人宣布吃到硬币时,其他人则像泄气的皮球一样一下子感到没戏了。记事中好像父亲吃到的福最多,母亲几乎一次也没有吃到过。

孩子们狼吞虎咽地吃完饺子,跑出去挨家挨户地拜年了。向长辈们叩个头鞠个躬换一捧花生,一把糖果,几根甘蔗,几角钱,几句祝福和一串欢乐的心情。这一天大人变得特别仁慈特别耐心。孩子们怎么淘气都不会担心挨打挨骂。因此便可以尽情地撒欢儿。

大年初一中午是大餐,这顿团圆饭是一年中最大的事儿,母亲会尽其所能,做上一桌子丰盛的家宴,让全家人吃得高高兴兴。喝得开开心心。包饺子做菜洗碗,大年初一,母亲忙碌不停的身影就这样定格在厨房里。

正月几乎成了串亲戚待客的专利。大年初二,亲戚们便开始蜂拥而至,按说正月初二一般是女儿走娘家的日子。但母亲的威信高,视侄女外娚及晚辈们如若亲人,母亲这儿便成了很多晚辈初二必串的娘家。从大年初二到正月十六,来我们家走亲戚的客人是源源不断,母亲也就每天乐此不疲地接待着忙碌着,母亲待客一天至少是两顿饭。早上一顿饺子,中午是丰盛的大餐。母亲为客人捞上第一碗,从不问客人还吃不吃,第一碗还没吃完第二碗就已捞好端上。吃饺子时对于一些不好意思再吃第二碗的客人,母亲往往悄悄地踮起脚尖,从客人背后出其不意后把一碗饺子倒入客人碗中,使客人没有推脱的机会。客人喊着不饿了的同时,也往往把第二碗饺子也吃得光净。有时一天来客几十个,而且来的时间参差不齐,母亲是做了这顿做那顿,做了这盘做那盘,直到桌上再也放不下客人再也吃不下了方才罢休。所有来我家串亲戚的孩子们都能得到母亲发的压岁钱。

由于母亲人缘好,待客热情、真诚大方,每年正月我们家的人气是最旺的。如果要同时在同村串几家亲戚,十有八九要选择我家做饭点儿。来瞧亲戚不来我家吃顿饭母亲是十二分不乐意。礼尚往来是中国的传统美德。对所有来访者的一一回访成了我们孩子们的任务。因此大年初一过之后,基本上一个正月,我们都穿梭在走亲戚的路程上。

正月十六的早饭是母亲做的茶糊涂。先用文火把干面、黄豆和芝麻炒出香味,再配上杏仁花生仁核桃仁红薯粉之类,然后再文火熬煮。母亲做的茶糊涂茶奇香无比,萦绕至今。紧接着赶大会,看舞狮旱船赏花灯,春节被推上了热闹的浪尖。元宵之夜就着圆圆大大的月亮品完元宵之后,一年一度的大年才算圆圆满满地结束。

母亲离开后,亲戚来往渐渐少了,过年的感觉也渐渐淡了,母亲式的年味再也无法营造和复制。过年的方式也渐渐改革了,多年来大都在饭店吃年饭,或是请父亲出游过年或是到洗浴中心轻松过年。春节过得越来越丰富多彩。年味却感觉越来越淡。无论是山珍海味或是轻松出游,再也找不来母亲时代那种过年的感觉和浓浓的年味。不禁又怀念起母亲时代的大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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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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