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南宋宫廷画院的代表性人物，马远与其子马麟常采用小中见大的取景视角，人称“马一角”式的构图。

有人刻意将这类图式与南宋在政治、军事上的困顿局面挂钩，认为“马一角”将杭州及其周边的景色绘成“残山剩水”，是不太满意龟缩南迁的局面，对于“清明上河图”中那热热闹闹的开封城，还有些眷恋和伤感。

而客观来看，南宋时期的文人中，普遍开始了一种反省、内敛的思想氛围。面对空灵秀丽的南方山水，以李唐为代表的南渡画家，需要开创一种新画风，以饱满丰厚的笔墨客观表现本地山石特点，他们大胆剪裁景物同时，也以大量留白营造虚实对比，赋予自己和观众更多冥思空间。

题图：马远 《华灯侍宴图》（臣 马远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这种追求形式美的院体画，虽然成为日后画坛领袖赵孟頫的批判对象。但马氏父子所营造的“空寂之美”，衔接了荆、关、董、巨，以及李成、范宽对客观物象自我映射后的再度表白，对倪瓒、黄公望、吴镇等后世文人画家，以及日本画坛，均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壹 华灯侍宴

如今存世有两轴马远的《华灯侍宴图》，乾隆皇帝均留有画跋。按其观点两轴应同出宋时院本：“盖当时作此图，以侈一时盛事”，但这场盛事是指什么？？？向来众说纷纭。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当汴州”

宋孝宗乾道五年（公元1169年），诗人林升用这首讽喻诗，记录了偏安江南小朝廷的精神气质。比他晚一代的宫廷画师马远，用了两幅《华灯侍宴图》，向我们具体传递了宋宁宗时期（1168-1224年）南宋皇室的一次重大夜间活动。

观众的视线穿越一片梅林，可以看见宫殿外的广场上华灯初上，一群宫女正在翩翩起舞。殿阁中灯火通明，几位要员对着大殿中央拱手作揖。看上去，这场招待酒会才刚刚开始。

这两轴《华灯侍宴图》，画作上方题均题有御制诗一首，在画面布局上也大体相同，最为明显的区别在于一幅左侧树石之中，有“臣，马远”的留款，另一幅则无款。

马远 华灯侍宴图 （无款版）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乾隆皇帝和他的领班军机大臣董诰，在两幅上都留有画跋，按照他们的观点，虽然画中的阶墀部分，微有参差，但都笔意深厚，绢素亦古，因此得出结论：应“同出宋时院本”、“盖当时作此图，以侈一时盛事。”

但这场盛事是指什么？向来众说纷纭。

有人猜测御制诗为宋宁宗第二任皇后——杨皇后晚年所题，诗中提到“父子同班侍宴荣”，是指杨皇后之兄杨次山和她的两位侄子，于上元节在宫中赏灯游乐，宫廷画师马远奉旨作画，一稿两幅，分赐侍宴父子二人。

南薰殿旧藏 宁宗后杨氏坐像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南薰殿旧藏 宋宁宗坐像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但也有观点认为，诗为宋宁宗所题。画中的晚宴，是为迎接签订“嘉定和议”的丞相史弥远而举办，“朝回中使传宣命，父子同班侍宴荣”，是指皇帝召马远及其子马麟陪侍。

还有人产生了更为丰富的联想：认为描绘的是当年宋高宗召集秦桧父子参加宴会，主题是庆祝绍兴和议。因宋宁宗也怀揣议和的政治目的，故而授意马远所作。

南薰殿旧藏 宋高宗坐像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马远为光宗、宁宗两朝的宫廷画师，面对这一重大政治任务，他并未以国宴参与者的第一视角来进行创作，并不刻意描绘大殿内外的宴会细节，而是采用了一种奇险的构图，将外部环境与这场重大活动融为一体。

苍茫的夜空、如黛的远山、逶迤的松枝和近景处虬曲的梅枝，为这场盛事搭建了更为广阔、更为深远的舞台，也因此更具艺术感染力。

两幅均为绢本设色，无题款的尺幅为纵111.9厘米，横53.5厘米；有题款的纵125.6厘米，横46.7厘米，均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贰 与月共舞、邀月同醉的马远

如今全球各大博物馆中，有多幅在构图、意趣方面类似的“对月图”归于马远名下，台北故宫博物院就藏有三件。

在杭州的日子里，老马应是看过不少月亮。

马远看月亮，不是叼着烟，拿着手机，从阳台的窗户中瞥上一眼。

他会找个空旷的、空气质量高的地方。没有噪音污染、没有光线污染，得有松阴、有峭壁，有酒，有童儿伺候。

这叫讲究。

老马不叫马云，叫马远，是距今约一千多年前的南宋宫廷画家。

之所以说老马看过不少月亮，因为如今各地博物馆中，有多幅在构图、意趣方面类似的对月图，归于其名下。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三件：其一为《对月图》，其二为《举杯玩月图》，其三为《松间吟月图》。

悬崖秋夜、高峰耸立如屏。

皓月当空，独坐举杯邀月。

颇有李太白《月下独酌》之诗意。

《对月图》中所绘环境似在郊外，与空中明月相对应，画幅左下方山谷中，还有一座坟茔，看来画中高士并非独酌，除了明月、童儿、自己的影子外，还有古人相伴；

对月图 马远（传）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玩月图》中的环境，增添了更多人为因素，赏月地点环绕着亭台楼阁。身后这只鹤，更增添了一丝仙气。该画原归于马远名下，但左下侧，有“钦礼”二字款，研究者认为出自明代成化年间的浙派画家钟钦礼之笔；

举杯玩月图 马远（传）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吟月图》左下石隙中，虽有马远二字款，但就笔力、墨法等技法特征看，应出自明人仿作。

画中具有马远“拖枝”风格、瘦硬如屈铁的巨松，占据中央显著位置，起到分割画面、营造多层次空间感的作用。

中景处的山丘后，隐约露出的建筑屋顶，似是皇室宫廷一角，对于这样的宫殿建筑，我们在马远《华灯侍宴图》中，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到。

松间吟月图 马远（传）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马远的对月图，具有典型“马一角”构图风格。

但他的心思，又有谁能真正明白呢？

叁 马麟：秉烛夜游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苏轼被贬黄州的最后一年，留下了这首咏海棠的诗。南宋宫廷画师马麟，用这幅不到一尺见方的《秉烛夜游》图，对一个世纪前东坡诗意，进行了图像化的再度演绎。

苏轼在宋神宗元丰七年（公元1084年），留下了这首咏《海棠》的诗。这是他被贬黄州的第五个年头，也是他滞留于黄州的最后时刻。正是自苏轼起，开始提倡“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为中国绘画植入了浓厚的文学基因。

寒食帖（局部）苏轼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到了南宋，画家们将诗歌意象，转化为视觉语言的能力达到了另一高度。宫廷画师马麟，就用这幅不到一尺见方的《秉烛夜游》图，对一个世纪前苏东坡的诗意进行了再度演绎。

据周密《武林旧事》所载，南宋禁苑之中盛行赏海棠，依据苏轼的诗意专门修建了一座“照状亭”。

该幅中的六角重檐攒尖亭阁，是典型的南宋皇家建筑特征；而据《宋会要辑稿》所载，北宋熙宁年间的“秉烛”，每条400文，当时100文大约可买到一斗米。到了南宋，秉烛的价格应该更高。在院子里同时燃烧八根蜡烛，这样奢侈的场面，只有皇家才能享受。

秉烛夜游图 马麟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基于上述这些理由，人们推测身着白衣，坐于圈椅中的人物，应为皇室成员。

本幅选自《纨扇画册》第二幅，绢本设色，纵24.8厘米，横25.2厘米，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马麟为马远之子，承袭家学，为宋宁宗、理宗朝的宫廷画师，位至祇候。

画面布局上，承袭其父“马一角”的构图哲学。左下角以海棠、烛台形成视觉起点，右侧大面积留白表现朦胧月色，在有限的画幅中营造出一种时空纵深感。

马麟的画作在当时深受宁宗赵扩和皇后杨氏的赞赏，杨皇后常在其画作上题诗，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层叠冰绡图轴》上，就有杨皇后题图名“层叠冰绡”，并题诗云：

“渾如冷蝶宿花房，擁抱檀心忆旧香。开到寒梢尤可愛，此般必是汉宮妝。”

层叠冰绡图轴 马麟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作为宫廷画师，这类纨扇小品画，多进呈君王供赏玩或颁赐用。相比李成、范宽、郭熙等北宋画家那些雄浑大气的北方山水，马远父子这类边角之景，体现了南宋皇室幽雅、静谧而内敛的审美格调，但也被指责为格局不大，描绘了残山剩水，也映射出当时尴尬、困窘的政治局面。

好吧，历史总是一个任人装扮的小姑娘。

希望您，能够从这些画作中，找到自己更为满意的答案。

（本文为船长与李宗品先生合作的视频节目《品画》系列文案之一，文中素材仅供学习交流之用，请勿随意转载并用于任何商业目的，谢谢您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