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4月的北京,春寒还在,城里的柳树却已经抽出新芽。26日傍晚,医院里传出消息:年近九旬的彭真,在病榻上走完了自己波澜起伏的一生。那一刻,已经年过花甲的刘朝兰,像是被人当胸重重推了一把,整个人愣在原地,手里的电话听筒发着抖,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她匆匆赶到彭真的住所。灵堂里铺着白花,哀乐低回,许多熟悉又久违的面孔都沉在一片悲痛之中。刘朝兰站在灵前,长时间没有跪下,只是直直地看着遗像里那张熟悉的脸。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却仿佛响起了当年那句质朴的话:“你就当我的女儿吧,好不好?”
等她回过神时,张洁清已经站在身旁。多年的风霜在这位老人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声音却仍旧平稳:“朝兰啊,彭爸生前老念叨你。”短短一句话,像是扯开了几十年积累的情感闸门。刘朝兰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张洁清,几乎失声:“张妈妈——”这一声称呼,跨越半个世纪的烽火与风雨,又一次清清楚楚地回到了现实。
有意思的是,要真正讲清楚这一声“彭爸”“张妈妈”从何而来,时间得往回拉到整整半个世纪之前。
一、战火中的小姑娘和“新爸爸”

1941年初,华北的冬天格外冷。晋绥边区的山路上,一个不足十一岁的女孩子,跟在一队转移的同志后面,脚上踩着硬邦邦的冰雪,肩上的小包已经磨破了边。她叫刘朝兰,是洪赵特委敌工部长兼宣传部长刘以纯的女儿。就在前一年,也就是1940年12月,被称为“十二月事变”的那场血雨,让她失去了父亲——刘以纯被阎锡山杀害,牺牲时不过三十多岁。
在父亲的战友桑一伟的照料下,刘朝兰辗转来到晋绥边区新县。到了之后,桑一伟的丈夫龚子荣了解情况,马上带着她去见时任晋绥边区领导的林枫。那天在窑洞里,炉火烧得正旺。林枫看着这个瘦瘦的小姑娘,问了年龄,又沉默了片刻,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年纪太小,本该好好念书。现在前方正在反扫荡,这里没有合适的学习环境,也顾不上照看你。得想办法送你去延安,那边学校多一些。”
这句话,说得很实在。刘朝兰抬头看了看龚叔叔,勉强露出一点笑容。临别前,林枫郑重叮嘱:“你爸爸牺牲得很英勇,要向他学。”这些话,她当时未必能全部听懂,只记得“英勇”两个字,在幼小的心里刻得很深。
几天后,她被叫去一起吃饭。窑洞里坐着几个干部,其中有一个身材魁梧、穿着草绿色军装、走路带着点拖步的男人。林枫指着刘朝兰,对来客介绍:“这是我们刘以纯同志的女儿。去年‘十二月事变’,人牺牲了。孩子准备送去延安上学,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带。”
那位军装男人没有多说客气话,只是轻轻一笑:“这好办,你交给我吧,我带她去。”说完,转过头来,带着点乡音地问:“你就当我的女儿吧,好不好?”一句话,却像一只稳稳伸过来的大手,把那个在战火中飘摇的小女孩,硬生生从风里雨里拉回到人间。
吃完饭,林枫单独把刘朝兰叫到一边,给她讲起这个“新爸爸”的来历。彭真出身贫苦,十八九岁还在握锄头,后来参加革命,被国民党逮捕,在监狱里戴了多年的重镣,出来时连话都说不利索。那会儿,他走路时脚步沉重,就是那副铁镣留下的后遗症。这些细节,在一个孩子心里,比抽象的“布尔什维克”三个字更有分量——那是看得见的苦,看得见的坚持。

几天后,彭真要去延安,便带上了刘朝兰。一路上,他们骑一匹马,刘朝兰坐在马屁股上,双手紧紧搂着彭真的腰。黄河风大,河面灰蒙蒙的。跨过黄河,进入绥德、米脂一带,黄土高原的沟壑和村庄在眼前展开,小姑娘兴奋得不行,随口就胡诌起诗来,高声朗读。彭真听得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传出去很远。这种看似轻松的场景,在1941年那样的岁月里,实在难得。
到了延安没几天,刘朝兰就见识到“彭爸”生活里的另外一面。那时,中央领导多住在杨家岭窑洞里,条件简陋,但学习风气却格外浓。一天,彭真的警卫员抱回一大摞新书,放在桌子上。刘朝兰好奇地问:“为啥要这么多书呀?”彭真放下手里的笔,笑着说:“我也要学习呀。你还小,有学校可以上,我还要工作,只能抽空读书。”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从今天起,你有空就帮我把这些书页裁开。”那些书大多是延安解放社出版的新书,封面上印着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的头像。一个十来岁的烈士遗孤,在昏黄的油灯下,一页一页把思想武器裁开,这种场景,怎么形容都不过分。
值得一提的是,也是在杨家岭,她无意间闯进了另一段后来常被提起的记忆。那天,她在一排窑洞前玩耍,一个小勤务兵端着一壶开水,故作老成地招呼:“小鬼,过来,过来!”他指着一扇门,让她帮忙把水送进去。刘朝兰接过壶,掀开门帘才发现,里面坐着的是毛泽东和几位中央领导。
毛泽东正在和彭真等人谈事,见进来的是个小姑娘,随口问了一句:“小鬼,你是哪里来的?”彭真替她介绍:“主席,这是我从前方带来的,她父亲前不久被阎锡山杀害。”毛泽东又问:“叫什么名字?会写吗?”刘朝兰就把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写在他的手心。问到“现在谁照顾你”,她脱口而出:“当然是中央组织部啦!”这句话逗得屋里人一阵笑。毛泽东还幽默地接了一句:“那你应该姓组,不该姓刘了。”对于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孩子来说,这种轻松的玩笑,带着一种特别的人情味,让她心里暖了很久。
在延安的那些日子,对刘朝兰来说,吃穿虽然简单,却从没有“叫苦”两个字。八路军120师的战斗篮球队,用塞棉花的球照样打得酣畅淋漓;窑洞里的饭菜粗糙,却充满笑声。更重要的是,很快有一个人,会让她真正体会到“家”的意义。
二、“张妈妈”的坚硬与温柔

刘朝兰到延安不久,另一个特殊的身影也踏上了这片土地。那是彭真的爱人张洁清,身上带着风尘和病痛,也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她历经千难万险,从晋察冀抗日根据地一路转移到延安,身上的被褥早已在山路上扔掉了,腰腿疼从此成了落下的病根。
认识她的来龙去脉,需要把时间往前拨几格。早在1935年,彭真刚从国民党监狱获释,在北平的大义社暂住。当时与他联系工作的是一位女党员——张秀岩。她是李大钊的学生,受启蒙很早,后来成了党内著名的女干部。毛泽东在1945年中共七大期间还曾评价她“改造了一个家庭”,说的就是她带动十几位亲人走上革命道路的事。
张洁清,正是这个家庭中最早跟着姑姑参加革命的青年之一。她在北平担任交通员,往返于张秀岩和“魏先生”之间。那时的彭真,为了安全,使用“魏先生”这个化名。二人接头时说话不多,任务交接干净利落。张洁清印象最深的,是这位“魏先生”身上那种朴实得近乎木讷的庄重,与其说像城市知识分子,不如说更像一个吃过很多苦的庄稼汉。
不久,彭真按组织安排离开北平,到陕北,奔赴更广阔的战场。张洁清则留在白区,从事十分危险的秘密工作。四年之后,也就是1939年,她终于结束白区工作,从艰险重重的城市地下战线转向晋察冀根据地。因为长期在敌占区,她主动向组织提出,希望先系统学习党的方针政策再上新的岗位。组织便把她送进了晋察冀党校。
谁都没想到,正是在这所党校,她再次遇见了“魏先生”。此时的彭真,已经是中共中央北方局书记、晋察冀分局书记,并兼任晋察冀党校校长。身份完全不同了,人还是那个不善花言巧语的“魏先生”。重逢带来的是惊讶,也是某种命运感。长期在战斗中磨砺出来的信任,在这时,很自然地发展成了感情。
两个人的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喜字贴,没有成套家具,只是把两床被子并在一处,就算结了婚。可是,简单不等于冷清。贺龙、吕正操、黄敬、关向应等老战友都来捧场。大家半是起哄半是关心,要彭真讲讲恋爱经过。他想了想,只用三句话概括:“在秘密工作中相识,在战争年代里恋爱,在艰苦环境下结婚。”听上去略带调侃,骨子里却是一整代革命者共同的写照。

婚后不久,张洁清怀了第一个孩子。1940年冬天,日军又一次对晋察冀根据地展开“大扫荡”,炮火密集,局势极其危急。那时彭真已经离开,前往延安开会。晋察冀分局组织了一批伤员和女同志准备转移,临近生产的张洁清也在其中。队伍行至山西盂县附近时,她突然阵痛,孩子急着要出生。刚生下孩子不久,日军的追兵就逼近,情况万分紧急。当地民兵和乡亲们抬着她往山上跑,为了减轻重量,她把身上的棉被扔在路上,硬是咬牙挺过了那段惊险的路程。也就在那次转移中,她落下了终身难以痊愈的腰腿疾病。
后来,她带着孩子辗转来到延安,与彭真团聚。等刘朝兰见到她时,这位“张妈妈”已经经历了太多的炮火和长途跋涉。彭真把刘朝兰的身世从头讲给妻子听,张洁清听完,眼眶红了,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可怜的小人儿,以后就跟着我吧,我就是你的张妈妈。”这一句,既是怜惜,也是庄严的承诺。
日子稍稍安定下来之后,张洁清开始操心刘朝兰的学业。她问彭真:“朝兰上学的事,怎么样了?”彭真只是笑笑,说已经在想办法。不久,有那么一个夜晚,他通宵工作后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在油灯下用毛笔伏案写字。刘朝兰好奇地凑过去问:“你写啥呢?”彭真把两张写满小楷的信纸递给她:“这是给你写的介绍信。”
信的抬头写着“徐老”,署名郑重。见她不解,彭真耐心解释:“徐老,就是毛主席的老师徐特立。现在是中央宣传部副部长,又兼任延安自然科学院院长。你要去上的,是自然科学院中学部,也归他管。”他又指着信里的两个字:“栽培。意思是说,你像一棵小树苗,要靠老师们栽培,将来才能长成大树,为党和人民做事。大家这么费心,你可不能辜负。”
不得不说,对一个流离失所的孤女来说,这些话比任何豪言都管用。很快,紧张而充实的学习生活开始。刘朝兰住校,但时常会抽空回到彭真家里,和彭爸、张妈妈一起吃饭,聊聊近况。一次饭后,她忍不住问张洁清:“你和彭爸,是怎么在一起的?”张洁清就把大义社、晋察冀党校、那场简单婚礼和炮火中的产子,细细讲了一遍。讲到最后,彭真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张妈妈,她人很坚强。”刘朝兰没多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在她心里,这对夫妻,不仅仅是养父母,更是那种在极端环境里仍能彼此扶持的革命伴侣。
三、整风、读书和“下基层”的信

时间到了1942年,延安的整风运动正式展开。各机关、学校都在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倡导实事求是的作风。那个时候的刘朝兰,虽然年纪不大,却有点“轴劲”。她给整风提出了洋洋洒洒的“100问”,问题不少,还问得挺尖锐。结果,这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一下子在整风初期成了小有名气的“异类”,一度搞得自己惴惴不安,不知道是不是做错了。
就在她最不踏实的时候,彭真派人把她接回家。那天,彭真看到她,一如既往地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女儿回来了。”语气还是轻松的。随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毛边纸装订的小册子,递给她:“你们小孩子,就像一张白纸。染上红的,就是红的;染上黑的,就是黑的。关键看往上面写什么、谁来带你。自己也得用功。”
那本小册子,是解放社印行的毛泽东《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单行本。彭真翻开第一页,用手指着第一章:“这里讲中国社会,第一节就是中华民族。你们得先懂中国历史、国情,再学社会怎么演变。这就离不开阶级斗争的观点和阶级分析的方法。”这些话,对当时的延安来说,不算生僻,但能这样耐心讲给一个孩子听,还是很不多见。
从第二天起,刘朝兰就按照彭真的要求,在家里一节一节地读毛泽东著作。遇到不懂的地方,彭真有空就给她讲。讲着讲着,会突然穿插一个问题:“你知道刘华烈士吗?”她回答说是“五卅”运动的工人领袖。他又问:“林祥谦呢?”答案是“二七”大罢工的领导人。彭真接着追问:“他们的共同点是什么?”听到刘朝兰回答“工人阶级出身,革命坚决,牺牲英勇”之后,他才慢慢点头:“对。比如你父亲,他出身不是无产阶级,但树立了无产阶级世界观,也同样能赴汤蹈火,舍身取义。”话说得不重,却有股力量。刘朝兰听了,只觉得心里挺直了一截。
在家学习那一阵,她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彭真几乎天天练毛笔字。桌上摊着纸,笔锋起落,字势刚劲。练到兴致来了,他会把张洁清的字拿出来给刘朝兰看:“你看张妈妈的字,多好。这是从小练下来的。小时候没条件,我十八九岁还在地里干活呢。写字、做学问都一样,要多看、多练,别光图个热闹。”这些朴素的话,比什么空泛的“做人要努力”要实际得多,也更容易被记在心里。
在日常相处中,他还反复提醒刘朝兰:不要有“干部子弟”“烈士子弟”的特殊感。吃饭排队、分工劳动、和普通孩子一起下地干活,都怕她有一点“与众不同”的架子。刘朝兰日后回忆起这些,常常说,自己身上能少一点娇气,跟彭真当年那几句看似随口的话,很有关系。

解放战争结束后,新中国成立。1954年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筹备工作开始,1954年9月第一届全国人大召开,此后每年的全国人大会议,都是国家政治生活中的大事。到了1963年,人代会期间,已经成年的刘朝兰,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派去担任湖南代表团的秘书。那一年,她与彭真的关系,看上去有些疏远,里面有原因。
在人民大会堂的宽大过厅里,父女俩意外撞上。周围人来人往,气氛庄重。彭真看见她,眼里先是一亮,随即眉头微微一挑:“怎么这么多年不回家,也不给家里写信?”语气是责备,却没有火气,更像一种不理解。刘朝兰当时一愣,在那么多干部面前,很难开口解释,只能略略低头。
第二天,两人找了个稍安静的机会,刘朝兰才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一点点说给彭真听。原来在1957年的反右运动中,她因说话直、观点尖,被错划了边缘性质的问题,一度受到不公正的批评。那段时间,她心里不痛快,又怕给彭真添麻烦,就干脆不回家,也不写信。听完之后,彭真沉默了一会,说得并不多:“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政治上是了解你的。你的根本缺点,是缺少在基层的锻炼,很少和工农群众真正打成一片。”
这番话,既不是激烈的批评,也不是简单的安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要求。刘朝兰听了,表态说愿意下基层锻炼。她知道,彭真没有给她“开脱”,也没有让步,而是按一个党员的标准在看待这个养女。
1964年1月5日,彭真给刘朝兰写了一封信。信不长,却颇见用心。有这样一段话,值得记下:“你过去没有长期在车间、生产队、连队等地呆过,这是一个根本性的缺点。现在下去了,就好了,这是个良好的开端。我为此感到很高兴,我相信你会不断有新的收获。祝你丰收,身体好。”这样的语气,很像一位老领导在给年轻干部提要求,又夹着一点做父亲的人难以完全藏住的关切。
从字面看,这不过是一封再普通不过的家信。但放在当时的语境里,放在他们特殊的关系里,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那不是简单的父女情,而是一种建立在共同信仰基础上的革命亲情。刘朝兰看完,握着信纸,愣愣地站了很久。她很清楚,从1941年那匹战马开始,到延安窑洞的灯光,到人民大会堂的走廊,再到这封1964年的信,一条线一直延伸过来——不是血缘,却比血缘更有约束力。

四、一声“彭爸”,延续了半个世纪
时间回到文章开头的1997年。此时的彭真,已经走完了从贫苦农家子弟,到早期党员、北平斗争骨干,再到延安中央领导、解放后国家和党的重要领导人的全部历程。4月26日这一天,他生命的最后一段路,终究在北京画上句号,享年89岁。
他身边,是与他同甘共苦几十年的张洁清。这位多次在敌机轰炸、敌军“扫荡”下转移的女干部,早就把个人的苦痛压在最下面。失去伴侣的那一刻,她已经苍老,却依然镇定,只是在提起某些往事时,声音会短暂地发颤。
27日早晨,刘朝兰赶到灵堂。她不是唯一一位前来吊唁的晚辈,却是身份最特殊的那一个。从1941年被彭真领到延安算起,到那一年已经整整56年。她从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走到花甲老人;彭真从“魏先生”,走到国家领导人,再从领导岗位退下来,进入高龄。半个多世纪的时间,把一个“小鬼”的命运和一个老布尔什维克的一生,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灵堂里,白色的花圈一圈一圈摆开,哀乐低低响着。她站在彭真的遗像前,突然想起当年黄河边上,自己坐在马背上胡诌的那几句“诗”;想起杨家岭窑洞门口,被勤务兵叫一声“小鬼”;想起毛泽东说“那你应该姓组”;想起彭真在灯下写“栽培”两个字,又在信中写“祝你丰收”;也想起1963年的人民大会堂走廊里那句“怎么这么多年不回家,也不给家里写信”。
这些画面,交替闪回。她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努力把腰板挺直,好像那样就能让自己不至于立刻倒下。直到张洁清走过来,轻声提起:“彭爸生前老念叨你。”这句话里有多少没有说出口的内容,外人很难完全体会。只知道在那一刻,刘朝兰再也找不到任何支撑,只能抱住这位曾经在炮火中扔掉棉被、抬着孩子往山上跑的老人,放声痛哭。

如果把他们几十年的关系摊开看,会发现几点颇为耐人寻味。战争年代,彭真以战友之义收养烈士遗孤,用的是“你就当我的女儿吧”这样朴素的承诺,不带一点矫饰。延安时,他既给温饱,又抓学习,把一本文献,一段革命史,一位烈士的精神,一点点讲给她听。新中国成立后,他没有因为自己地位高,就对养女格外宽松;相反,在面对她受到不公正批评的问题时,没有简单护短,而是强调“根本性的缺点”,要求她去车间、生产队、连队“下去”,从实践里找答案。
从另一个角度看,这种养父与养女之间的关系,也折射出那一代革命者的一种共性:在亲情面前,始终把党的原则放在前头,但又不因此变得冷硬绝情。比如那封1964年的信,既不粉饰现实,也不夸大困难,只是平静地指出问题,然后给出一句“祝你丰收,身体好”。严厉与关心,就这样夹杂在不到百字的信里。
再看张洁清。她在炮火中生孩子,在山路上扔掉棉被,被人抬着上山逃命;她带着腰腿的旧伤,还能在延安窑洞里一笔一画练字,还能细致地为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小姑娘操心上学的事。从1939年晋察冀党校到1997年北京的灵堂,这位“张妈妈”的坚硬与温柔,也一直在那条长长的时间轴上存在着。
试想一下,当年那个在晋绥边区寒风中冻得直哆嗦的小女孩,如果没有那句“你就当我的女儿吧”,命运会怎样发展?这当然无法凭空猜测,也不需要浪漫化。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那个战火连天的年代,像彭真、张洁清这样的革命者,把烈士的子女真正当成自家骨肉来对待,把革命理想与最朴素的人伦之情结合起来,不是简单的个人选择,而是一种普遍的价值追求。
多年之后,当彭真离开人世,人们更多记住的,是他在中央工作中的地位、在法制建设和首都工作中的贡献,这些自然十分重要。然而,对于刘朝兰来说,记忆里的彭真,首先是那匹马上的背影,是窑洞里递来的那本《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是信纸上那几个略显用力的“栽培”“丰收”。这些细节,与宏大的历史场景并行不悖,构成了另一个维度的“真实”。
1997年春天的那场告别,表面上看,只是一个家庭内部的悲痛时刻。可从历史的眼光看,它安静地收束了从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到新中国成立后几十年政治风云所留下的一条隐线。那条线不由血缘联系,而由信仰、责任和共同经历系在一起。当张洁清在灵堂里轻声说出“彭爸生前老念叨你”,这条线并没有被切断,而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了后人的记忆里。
更新时间:2026-02-02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71396.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