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纹里的春天

我的书桌临着窗。此刻,窗外的老梨树,正把积攒了一冬的力气,酿成满枝清白。那白不是雪那种决绝的、覆盖一切的白,而是一种颤巍巍的、半透明的白,像是宣纸被后面的光微微洇透了。

风一过,花瓣便有些站不稳,却又不真落下来,只那么悬着,将空气都染上一点怯生生的甜意。远处工地上,新楼的骨架正在日光里反着银光,竟与这花枝有几分奇异的相似——都是向着虚空里,试探着伸出自己的形状。

我收回目光,面前摊着的手稿,却是一片荒芜。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固执地闪烁,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银色的虫。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我第一次确信自己将要成为一个“写作者”。

那确信来得毫无道理,不是在作品发表时,不是在获得赞誉时,而是在一个同样微凉的清晨,我穿过雾气去往图书馆的路上。

心里一个句子忽然自己成了形,像一颗卵在体温里孵出了心跳。那种充盈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表达欲,便是我的第一个“人生的春天”了。它无关年龄,只关乎一种内在的、突然的苏醒。后来,这样的春天来过几次,又走了,像潮汐。

每一次退去,都留下一片干燥的、布满裂痕的滩涂,让我怀疑那汹涌的湿润是否只是一场幻觉。而写作,多半是在这滩涂上的跋涉,等待下一次不知何时会来的潮信。

我站起身,走到多宝阁前。那里静静立着一只青瓷碗,是外婆的遗物。碗身有一道极细的冰裂纹,釉色是雨后天空那种将晴未晴的灰青。我幼时,外婆常用这只碗给我盛酒酿圆子。糯白的圆子沉在清亮的汤里,碗壁温润,捧在手里,暖意能一直渗进掌纹。那时觉得,春天就是这只碗的温度,是甜羹上袅袅的白气,是外婆低头吹凉时,鬓边银丝轻晃的光泽。

如今,捧着这碗的,换成了我的手。我的母亲前些日子来,用它装了几颗新腌的梅子,说是解春困。梅子是今春刚落的,用紫苏和盐渍了,泛着一种娇嫩的、仿佛会化在舌尖的褐色。我把碗捧到窗边的光里,那道冰裂纹,在阳光下成了一条金色的溪流。

我忽然明白了这只碗的“春天”在何处——它盛过滚烫的甜,也盛过清冽的酸;它被一双苍老的手珍重地传递,又被一双中年的手,学着用它去滋养另一段生活。

它的春天,不在它自身完美的时刻(或许它从未完美过),而在这绵延的、不断被赋予新滋味的“盛纳”之中。家庭的春天,从来不是繁花似锦的定格,而是这般寂静的传递与承续,是知道总有一样温热的、熟悉的东西,会在某个需要的时刻,被一双记得你的手递过来。

窗外,一片梨花终于松了手,打着旋儿,斜斜地飘过我的窗格。我没有去看它是否落定,目光反而落回了自己空白的文档。那闪烁的光标,忽然不再像一只逼促的虫,倒像一粒等待破土的、固执的种。

自然的春天,是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发布,它只管呈现,不问意义。人生的春天,却是一种私密的、时断时续的信号,你得在长久的杂音里,辨认自己内心的频率。

而家庭的春天,最为沉静,也最为坚韧,它是一条看不见的河床,所有的季节都在上面流过,它自己却似乎不在时间里,只在“还在那里”这个事实里,完成着最深情的表达。

我坐下来,手指落在键盘上。第一个跳出的词,是“碗”。就从这个带着冰裂纹的、盛过外婆的酒酿与母亲的梅子的碗写起吧。写它空着时的圆满,也写它盛满时的荡漾。窗外的梨花还在落,工地的声音隐约传来,文档的空白开始被黑色的字迹一寸一寸地填充。

我知道,我写下的,将不是任何一个纯粹的春天。而是这三个春天在我生命此刻的交叠——自然的春天给我背景与气息,人生的春天给我书写的手指与心跳,而家庭的春天,给我那只永远可以往里注入一点新滋味的、温润的碗。

这大约便是全部的好了。春天不在远方,它就在这交叠的光影里,在我终于敢于向一片虚无的空白,递过去一只或许有裂纹、却确信能被盛满的碗的时刻。

作者:多风书 石家庄市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影视剧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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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1-28

标签:美文   春天   梅子   裂纹   圆子   滩涂   外婆   空白   确信   酒酿   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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