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 年春天,台北的雨下得黏黏糊糊,像扯不断的线。吴学成抱着年幼的弟弟,缩在公园长椅的角落,单薄的身子几乎要被冷风裹住。
父亲吴石牺牲的消息传来时,像一道炸雷劈在头顶,母亲当场哭红了双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可 16 岁的吴学成,眼眶里干干的,一滴泪也没掉。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低着头,心里已经想好了要做的事 —— 这件事,后来让所有人都由衷敬佩。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夜,吴学成的布鞋早就泡透,冰冷的雨水顺着鞋缝往脚心里钻,冻得她脚趾发麻。
她和弟弟躲在公园最偏的角落,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衣薄得像层纸,风一吹就往里灌。母亲瘫坐在长椅上,眼神空洞得吓人,嘴里反复念叨着 “吴石” 两个字,声音轻飘飘的,像丢了魂似的。
吴学成用力咬着下唇,把涌到眼眶的酸涩硬生生憋回去,伸手摸了摸弟弟冻得发红的小脑袋,声音轻却格外坚定:“别怕,姐姐在呢。”
那几天,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像在泥坑里打滚。街边的垃圾堆成了 “救命粮”,吴学成在里面翻找能吃的东西,捡到半块发黑的馒头,赶紧用袖子擦了又擦,掰成小块塞进弟弟嘴里。

小男孩皱着眉头,却懂事地咽了下去,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不放。夜色里,路灯把吴学成的影子拉得老长,瘦得像根快要折断的竹竿,可她愣是凭着一股劲,撑着这个碎了一地的家。
她这才真正懂了大人们常说的 “天塌了” 是什么滋味 —— 原来就是再也没人替你遮风挡雨,所有的苦都得自己扛。
偶尔有路人经过,投来一两眼怜悯的目光,可没人愿意停下脚步多问一句。吴学成在路边的泥水里发现一枚发亮的铜板,赶紧弯腰捡起来,小心翼翼塞进贴身的衣兜,像藏了个宝贝。
她知道,这一分钱虽少,说不定就是明天的早饭钱,是一家人活下去的希望。

母亲的哭声断断续续飘在雨里,吴学成的心却越来越冷静,她在脑子里一遍遍盘算:今晚去哪里避雨,明天去哪里找活干,怎么才能让弟弟不挨饿。
后半夜,冷风顺着领口灌进来,弟弟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小脸蛋冻得发青。吴学成把身上的棉衣脱下来,紧紧裹住弟弟瘦弱的身子,自己只穿着单衣,冻得嘴唇发紫。
她抬头望着天空,月亮藏在厚厚的云层后面,连点微光都不肯透出来。可她心里却悄悄发了誓:不管多难,都不能倒下,得让弟弟好好活着,得等母亲缓过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吴学成就揣着那枚铜板出门找活干。巷口的裁缝店要招人缝扣子,饭馆缺人端菜洗碗,她都抢着干。
小姑娘手脚麻利,不管是穿针引线还是收拾碗筷都又快又好,一天下来能换几个皱巴巴的零钱。
回到公园时,她把钱全部塞进母亲手心,看着母亲眼里重新泛起的泪光,只轻轻说了一句:“妈,咱们得活下去。”
家没了,顶梁柱倒了,可日子还得继续。吴学成心里清楚,这难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更难的考验还在后面等着她。

夜里,吴学成借着邻居家透过来的微弱灯光,点起一根短短的蜡烛。蜡烛的火苗晃悠悠的,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显得格外单薄。
她要写一封信,一封给当局的信,目的只有一个 —— 要回父亲的遗体。
没人教过她该怎么写,也没人能给她出主意,她只能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把心里的话全都写下来,连 “祸深难重,哀痛曷极” 这样从书本里看来的词都用上了,字字句句都透着不放弃的决心。
把信递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冻得冰凉,心却异常平静。

等批复的日子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熬。终于在一个天刚亮的清晨,消息传了过来 —— 同意她领回父亲的遗体。
吴学成找邻居借了辆小小的手推车,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个人一步步走到殡仪馆。人群里,她的身影瘦小得像只孤零零的小麻雀。
工作人员打量她半天,忍不住问:“就你一个人来?” 她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紧了推车的把手,指节都泛了白。
没有帮手,她就攒足全身的力气,一点点把父亲的遗体挪到手推车上,慢慢往火化场推。

一路上,风刮得脸生疼,她的手指冻得发紫,几乎握不住车柄,可脚步从来没停过。火化那天,浓烟在天上慢慢打转,飘向远方。
周围有人悄悄议论,有人摇头叹气,觉得这姑娘太可怜,也太冷静。可吴学成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座小小的山,眼神里没有泪水,只有藏不住的坚定。
她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把父亲的后事办好,才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父亲的骨灰被暂时存放在附近的寺庙里,不管刮风下雨,吴学成每天都会去看一看,轻轻拂去骨灰盒上的灰尘,跟父亲说几句心里话。

在她的照顾下,母亲渐渐恢复了些精神,能帮着做些简单的活计;弟弟也慢慢适应了苦日子,不再整天哭闹。吴学成靠着从母亲那里学来的缝纫手艺,接了不少缝补衣裳的零活。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手指在布料上翻飞,每一针每一线都缝着不服输的劲儿。家里的饭菜永远是简单的咸菜配白粥,她自己总是只吃小半碗,把多出来的都留给母亲和弟弟。
有好心的邻居见了,忍不住说她 “太冷静,比大人还沉稳”。吴学成只是腼腆地笑笑,不说话。只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躲在被子里,用手背偷偷擦去眼角的湿意,不让任何人看见。
她心里清楚,父亲走了,她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要是她倒下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那封写满字迹的信,成了她最硬的底气;推着父亲走完最后一程,成了她最坚定的执念。可她知道,这还不是终点。
父亲的骨灰还没能回到故土,这个心愿,她一直藏在心底,等着有一天能实现。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吴学成的手指变得越来越粗糙,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针线有些变形,手心也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白天,她在昏暗的小屋里给人缝补衣裳,从天亮忙到天黑,眼睛都熬红了;晚上,等母亲和弟弟睡熟了,她还要收拾屋子、准备第二天的早饭,只有这时候才能喘口气。

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墙角堆着几只破箱子,里面装着一家人的全部家当。每次哄睡弟弟,她都会拿出父亲唯一的一张小照片,轻轻摸了又摸,小声说:“爸,我把妈和弟弟照顾得很好,您放心。”
日子虽然苦得像黄连,可吴学成从来没倒下过。邻居们看在眼里,渐渐从怜悯变成了敬佩。有人会悄悄送来一袋米,有人会给她几块布料,让她多接些活计。
吴学成每次都低着头连连道谢,从不肯多要别人一点东西。她就凭着这双拿针线的手,一点点把碎成一地的生活重新缝合起来,撑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时光匆匆,几十年眨眼就过去了。弟弟长成了小伙子,有了自己的工作和家庭;母亲的身体虽然不算硬朗,但也能安享晚年。

吴学成也成了家,丈夫夏金辰一直支持她 “带父亲回家” 的心愿。可她从来没忘记父亲的骨灰,那个心愿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从未枯萎。
终于在 1991 年,机会来了。她和丈夫一起,小心翼翼地捧着父亲的骨灰,踏上了返回大陆的旅程。
飞机降落在郑州机场那天,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表情平静,背影却仿佛一下子挺拔了许多 —— 她终于能带着父亲 “回家” 了,先把骨灰暂存在大陆的哥哥吴韶成那里。
1993 年,母亲王碧奎不幸逝世,吴学成又把母亲的骨灰也带回了大陆。1994 年 4 月 22 日,在国家有关部门的帮助下,遵照父母的遗愿,吴学成把他们的骨灰合葬在了北京西山福田公墓。

那天的风有点大,树叶哗哗作响,像是在诉说着跨越几十年的思念。吴学成站在父母的墓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束洁白的菊花,静静地站了很久。
这么多年的委屈、辛苦,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她的眼里依然没有泪水,只有释然和平静。
从 16 岁那年在台北的雨中撑起一个家,到几十年后带着父母的骨灰回归故土,吴学成用一双拿针线的手,缝补了破碎的生活,也圆了父亲落叶归根的心愿。
这一路,她没哭没闹,只是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地走完了。这份藏在平静背后的坚韧,让所有知道她故事的人都由衷敬佩。
更新时间:2026-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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