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读懂这件猪尊的珍贵,得先从中国人与猪的千年缘分说起。咱们都知道,中国是世界上最早把野猪驯化为家猪的国家之一,早在新石器时代,黄河流域的先民就已经开始养猪,猪不仅是餐桌上的肉食来源,更是古人心中的“吉祥符号”。从殷墟出土的甲骨文来看,殷商时期的养猪业已经相当发达,甲骨文中频繁出现“豕”(古文中猪的别称)的字样,甚至有专门记载养猪、祭祀用猪的卜辞。
在古代祭祀中,猪更是不可或缺的“三牲”之一,地位举足轻重。无论是祭拜天地、祖先,还是举行重大的礼仪活动,猪都是必备的祭品,象征着富足、虔诚与吉祥。也正因为如此,猪的形象在考古发现中并不少见——新石器时代的陶猪、商代的玉猪、周代的石猪,比比皆是,可见猪在古人生活中的重要性。

猪尊,西周,山西省曲沃县北赵村晋侯墓地113号墓出土,高22.4厘米,长39厘米

湖南湘潭出土的青铜猪尊(湖南博物院藏)
但奇怪的是,在商周时期众多的青铜礼器中,猪的形象却格外罕见,尤其是做成酒器的青铜猪,更是稀有到极致。据目前的考古发现,整个商周时期,青铜猪形酒器仅存三件:一件是1981年在湖南湘潭出土的商代豕形铜尊,现藏于湖南博物院;另一件是商代青铜猪卣,形制独特却流传有序;而第三件,就是咱们今天要说的主角——西周晋侯猪尊,也是这三件中唯一出自诸侯贵族墓葬、带有明确铭文、能直接印证晋国早期历史的国宝级文物。

故事的开端,还要从一场盗墓案说起。2000年9月,山西省曲沃县公安局在审理一起刑事案件时,一名在押犯人无意间交代了一个惊人的线索:1998年春天,他曾参与过一个盗墓团伙的活动,这个团伙用炸药引爆的方式,试图盗掘曲沃县北赵村一处大型古代墓葬,只是因为当时动静太大,担心被人发现,才匆匆撤离,没能得逞。
这个消息一出,立刻引起了当地文物部门的高度警惕。要知道,曲沃县北赵村所在的区域,正是著名的晋侯墓地——这里是西周时期晋国国君及夫人的墓葬群,自上世纪70年代被发现以来,已经出土了无数珍贵文物,被誉为“中国20世纪百项考古大发现”之一。而北赵村的这片墓葬,此前虽然有零星发现,但一直没有进行系统的考古发掘,一旦被盗墓团伙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保护文物安全,北京大学考古系和山西省考古研究所迅速组成联合考古队,顺着犯人提供的线索,火速赶往北赵村开展实地勘探。经过半个多月的仔细探查,考古队员们终于找到了那处被盗墓团伙盯上的墓葬,编号为113号墓,与此同时,在它旁边还有一座编号为114号的墓葬,也发现了被扰动的痕迹。
考古发掘工作很快正式启动。由于担心墓葬已经遭到盗墓破坏,考古队员们不敢有丝毫懈怠,每天天不亮就来到发掘现场,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墓上的黄土。彼时的北赵村,秋高气爽,黄土飞扬,考古队员们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手上磨出了血泡,却始终没有停下手中的工具——他们心里都清楚,每一寸黄土下面,都可能藏着跨越千年的文明密码,每一件文物的出土,都可能填补一段历史的空白。
发掘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114号墓因为遭到过盗墓团伙的炸药爆破,墓室损毁严重,里面的器物大多破碎不堪,部分碎片甚至已经变成了粉末状,几乎无法复原。看着眼前的景象,考古队员们既心疼又着急,只能更加谨慎地清理,希望能从破碎的残片中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与114号墓的残破不同,113号墓虽然也有被扰动的痕迹,但整体保存相对完整。随着发掘工作的不断深入,墓室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这是一座长方形土坑竖穴墓,墓底铺有厚厚的木炭,用来防潮、防腐,墓室四周还残留着当年木椁的痕迹,虽然木椁已经腐朽,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规模。
就在考古队员们清理到墓室中部的时候,一件造型奇特的青铜器,缓缓露出了它的真面目。起初,大家只看到了一个圆圆的、布满铜锈的器物顶部,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圈形把手,没人能确定这是什么东西。直到队员们小心翼翼地用毛刷扫去上面的泥土,用竹签剔除缝隙中的杂质,这件器物的完整造型才逐渐呈现在大家眼前——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猪,体态肥硕,憨态可掬,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静静卧在墓室之中。

“是猪!一件青铜猪!”当看清器物的造型时,发掘现场瞬间沸腾了。从事考古工作多年的老队员们,此刻也难掩心中的激动——他们当中,有人一辈子都在研究商周青铜器,却从未见过如此写实、如此完整的青铜猪形酒器。
经过仔细清理,这件青铜猪尊的全貌终于展露无遗。它通高22.4厘米,通长39厘米,不算特别巨大,却显得格外厚重、敦实。猪的造型写实到令人惊叹:吻部略向上翘,嘴角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既有野猪的凶悍,又有家猪的温顺;双耳斜耸着,仿佛能听到周围的动静;背脊上有一道清晰的鬃毛,从颈部一直延伸到尾部,线条流畅自然;尾巴微微上卷,显得俏皮又灵动;四足粗壮有力,稳稳地支撑着整个身体,给人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

更令人惊喜的是,这件猪尊的细节处理堪称完美。猪的背部有一个圆形的开口,上面配有一个盖子,盖子上的圈形捉手,方便古人开启和关闭;器盖的边缘,装饰着一周精美的目雷纹,纹路细密规整,线条婉转流畅,这是商周时期青铜器上常见的纹饰,象征着吉祥与守护;猪的腹部两侧,各有一个圆形的凸起,凸起上面装饰着火纹和变形兽纹,火纹又称涡纹,象征着光明与温暖,变形兽纹则线条简洁,与猪尊的整体风格相得益彰。

但最让考古队员们兴奋的,并不是猪尊的造型和纹饰,而是它身上的铭文。在器盖的内侧和器腹的外底,分别铸有一行相同的铭文——“晋侯乍旅飤”。这短短五个字,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巨大的历史信息,直接揭开了这件猪尊的身世之谜。
咱们先来逐字解读一下这行铭文。“晋侯”,顾名思义,就是晋国的诸侯,这直接表明了这件猪尊的主人身份,是晋国国君所用之物;“乍”,通“作”,意思是制作;“旅”,在这里指的是祭祀、礼仪活动;而最特殊的,就是最后一个字——“飤”。
“飤”通“食”,在古代的青铜铭文中,这个字大多用于青铜食器上,比如鼎、簋等用来盛放食物的器物,用来表示这件器物是用于盛放食物、祭祀祖先的。但让人意外的是,这件猪尊明明是一件酒器——它的腹部中空,背部的开口用来装酒,盖子用来密封,是典型的青铜尊类酒器,可它却在铭文中自称为“飤”,这在整个商周时期的青铜酒器中,都是极为罕见的。
考古专家们推测,出现这种情况,可能有两种原因:一种是当时的古人对酒器和食器的区分还没有那么严格,尤其是在祭祀活动中,酒和食物都是不可或缺的,所以这件猪尊虽然是酒器,却依然用“飤”来命名,象征着它在祭祀中的重要地位;另一种可能是,这件猪尊不仅可以用来装酒,还可以用来盛放祭祀用的食物,是一件兼具酒器和食器功能的礼仪用品,这也解释了它为何会自称为“飤”。
随着铭文的解读,113号墓的墓主人身份也逐渐清晰起来。结合晋侯墓地的整体考古发现和相关史料记载,考古专家们最终确定,这座墓葬的主人,是第一代晋侯燮父的夫人。晋侯燮父,是晋国的开国国君唐叔虞的儿子,当年唐叔虞被周成王封于唐地,后来唐叔虞去世,燮父继位,将国号改为“晋”,成为晋国历史上第一位晋侯,奠定了晋国后来称霸中原的基础。
而这件猪尊,就是晋侯燮父为他的夫人制作的,用于祭祀、礼仪活动的重要礼器。在西周时期,礼仪制度极为森严,青铜礼器的使用有着严格的等级规定,什么样的身份,能用什么样的礼器,都有明确的规定。这件猪尊作为晋侯夫人墓中的陪葬品,不仅工艺精湛,还带有晋侯的铭文,足以看出它在当时的珍贵程度,也能看出晋侯燮父对他夫人的重视。

除了身世显赫,这件晋侯猪尊还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就是它的造型风格。我们都知道,传统的商周青铜礼器,大多造型抽象、纹饰狞厉,比如商代的青铜鼎、青铜爵,上面大多装饰着饕餮纹、夔龙纹,线条凶猛,给人一种威严、神秘的感觉,这主要是因为当时的古人崇尚鬼神,青铜礼器主要用于祭祀鬼神、祖先,所以造型和纹饰都带有浓厚的神秘色彩。
但这件晋侯猪尊,却完全打破了这种风格。它的造型写实逼真,没有抽象的纹饰,没有狞厉的图案,只是忠实地还原了猪的形态,憨态可掬,朴实自然;纹饰也简洁大方,目雷纹、火纹和变形兽纹的搭配,既不失礼仪的庄重,又多了几分生活的气息。这种朴实、简洁的风格,在西周早期的青铜礼器中极为少见,也反映出当时晋国的青铜铸造工艺,已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不再完全模仿西周王室的铸造风格。

考古专家们推测,这种风格的形成,可能与晋国的地理位置和文化特色有关。晋国地处黄河流域,是农业发达的地区,养猪业在当时也非常兴盛,猪是当地人生活中常见的动物,所以古人才能如此精准地还原猪的形态;同时,晋国远离西周王室的都城,文化上相对独立,所以在青铜铸造上,才能突破王室的风格束缚,形成自己朴实、写实的特色。
这件晋侯猪尊的出土,不仅为我们研究西周时期的青铜铸造工艺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也为我们研究晋国早期的历史、礼仪制度、农业发展提供了重要的线索。它见证了晋国的开国历史,见证了商周时期的礼仪文明,也见证了中国人与猪之间千年的缘分。


如今,这件沉睡了三千年的西周晋侯猪尊,静静地陈列在山西博物院的展厅中,褪去了千年的铜锈,依旧散发着青铜的光泽。它那憨态可掬的造型,吸引着无数游客驻足观赏;它身上的铭文和纹饰,诉说着三千年年前的晋国故事。
每当有人站在它面前,都会忍不住感叹古人的智慧与匠心——在没有现代化工具的三千年前,古人仅凭手工,就能铸造出如此写实、如此精美的青铜器物,将生活中的动物形象与礼仪文明完美结合,这不仅是一种工艺,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

或许,在三千年前的某个祭祀之日,晋侯燮父的夫人,曾亲手捧着这件猪尊,将美酒倒入其中,祭拜天地、祖先,祈求晋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而如今,这件猪尊跨越千年,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它不仅是一件国宝文物,更是一座连接古今的桥梁,让我们能够透过它,读懂三千年年前的青铜文明,读懂古人的生活与信仰。
纵观中国的文物史,每一件国宝的出土,都伴随着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每一件文物的背后,都藏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西周晋侯猪尊,就是这样一件文物——它因盗墓线索而被发现,因精美的造型而被铭记,因珍贵的铭文而被珍视。它用自己憨态可掬的模样,打破了我们对商周青铜器“狞厉神秘”的固有印象,也让我们看到了青铜文明背后,温情、朴实的一面。
更新时间:2026-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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