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身上黑土地的味道

这南方的夜，终究是太湿了，太黏了。空气里浮着水汽，腻腻地贴着人的肌肤，像永远也拭不净的泪。我在灯下坐着，面前是一册摊开的书，纸页被潮气熏得有些发软，失了筋骨。墨字也晕开来，模模糊糊的，叫人看不真切。忽地，一阵穿堂风过，带着窗外栀子过于甜熟的香，却蓦地让我打了个寒噤。不是冷，是心里头，猝不及防地，被一丝极遥远、极陌生的气息，刺了一下。

那是干爽的，带点粗粝的，甚至是蛮横的——黑土地的味道。

这念头来得突兀，像一粒不知何处飞来的种籽，硬生生跌进我温吞吞的思绪里，生根，发疼。我闭上眼，那味道却更清晰了。不是芬芳，决然不是的。它是沉默的，雄浑的，带着被千万个春天捂过、又被千万场冬雪镇过的，那种深沉的底气。是秋日里，犁铧深深切入沃土，翻起油亮亮、黑沉沉的新垄，扑鼻而来的那一种腥甜的生气。是豆秸在场上被碌碡压碎时，迸出的微涩的浆液味儿。也是冬日，莽莽雪原下，大地屏住呼吸、暗暗蓄力的那种微凉的凛冽。它厚实得能托住人，又广阔得能吞没人。

可这味道，怎么会与你相连呢？你原是江南水汽氤氲里长成的一株翠竹，清俊、挺拔，举手投足间，是墨香与茶韵。你的衣袂该沾着兰草的幽息，你的眉目该润着西湖的烟波。然而，我偏偏记得，记得那样牢，牢得像烙在骨头上——你从北方回来的那个傍晚。

你推开书房的门，携进的不是风尘，而是一团实实在在的、微凉而沉静的空气。你脱下大衣，那深色的呢料上，没有火车厢里恼人的煤烟味，也没有市井的喧嚣。它静静地散着一种气息，一种我从未在你身上闻见过的气息。像新开的河床，像沉默的井壁，浑厚，微潮，带着亘古的、太阳烘晒过的仁慈。你走过来，手指尖还留着北地空气的冷冽，可你握住我的手时，我却觉得触到了一片丰饶的、等待播种的春野。

“是什么味道？”我当时仰头问你，像嗅着一株奇异的植物。

你怔了怔，抬手自己闻了闻衣袖，笑了，那笑意里有我未见过的开阔：“许是，黑土地的味道罢。去看他们勘测，在野地里走了整日。”

那一刻，你不像我的诗人了。你像是从那片无垠的黑土里，生长出来的、一棵笃实的树。你谈着堤坝、谈着渠道、谈着来年金色的麦浪如何吞没荒原，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窗棂间筛下的、仅供吟咏的月色，而是沉甸甸的、能压稳秤砣的日光。我从你身上，嗅到了一种陌生的力量，那力量不轻飘飘地飞在云端，而是沉沉地、心甘情愿地，坠入到最实在的泥土里去。我爱的，或许正是这“坠落”本身。你从我们精致的、略带病气的世界里，毅然走向那片深沉的、苦寒的沃野，身上便带了它慷慨的、有分量的勋章。

自你走后，这书房便空了一半。不，不是空，是被南方的潮气填得太满了。满得容不下一点干爽的记忆。我用你惯用的那方松烟墨，在宣纸上写字，可墨迹总是不精神，迟迟不肯干，仿佛连它也害了思乡的症候，郁郁地想念着北方爽利的秋风。我的思念，也变得这般黏湿，抽不成丝，纺不成线，只一团团堵在胸口，无从寄递。

你会不会，正在那片广袤的黑土上，踏着霜，或是淋着雨？那土地，它待你好么？它可会用它朴厚的胸膛，暖一暖你冻僵的脚踝？它可会在你疲累时，托一阵敦实的风，送你一程？我想，它大约是待你极好的。因你以赤诚待它，它必以丰饶回报你。只是，它会不会也慷慨地将你留下？用秋天遍野的豆铃，用冬日无边的雪原，用它那沉默的、却比任何誓言都牢固的拥抱？

我怕是争不过它的。我只有一窗温暾的雨，几卷残旧的诗稿，和一腔被水汽浸得发了霉的、不合时宜的牵挂。我的思念太轻，太飘，像柳絮，飞不过那道长长的、寒冷的天堑。即便飞到了，落在你那冻土上，怕也是即刻便被吞没了，留不下一丝痕迹。

夜更深了，潮气凝成了水滴，在檐角蓄着，终于不堪重负，“嗒”一声，落在石阶上，碎得清脆。像更漏，数着失去你的光阴。

我终究是，要留在这绵软的南方了。而你，你大约也真正属于那片硬朗的、有黑土地味道的北方了。我们之间，隔着的已不只是山山水水，而是整整一种生命的质地。

然而，我又是多么庆幸，庆幸我曾在你归来时，那样真切地、用力地，呼吸过你身上那股“黑土地的味道”。那味道让我在往后所有黏湿的岁月里，在每一次即将被庸常与孱弱吞没的时刻，能忽然挺直脊背，想起天地间，还有一种那样深沉、那样有力量的存在。它成了我私藏的、对抗一切浮靡的武器。

风止了。栀子那甜得发苦的香气，又重重地围拢过来。我合上面前那册潮软的书，知道今晚，又是一个字也读不进了。

只是那味道，那干爽的、粗粝的、蛮横的、带着腥甜生气的黑土地的味道，却又幽幽地、固执地，在满室甜熟的温暾里，浮现出来。清冷，凛冽，像一个永不愈合的、春天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