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迹码头：一封寄给沉船与失梦的旧信

他们说故地重游是刻舟求剑的愚行，在流动的时光里标记静止的坐标。可我来这里哪里是寻找那把丢失的剑？我分明是捧着一捧碎掉的月光来到这当年的码头，痴痴地等一艘早已沉没的船。码头老了，木头不再发出年轻时的吱呀声，倒像是疲累的骨骼，在每一次潮水漫上来时发出沉默的呻吟。

我站的位置该是当年你跳下单车，任它倒在芦苇边的地方。如今那辆单车还在或者说它的骸骨还在，岁月把它啃噬得只剩下一副锈蚀的框架。轮胎瘪了链条断了，像一只被遗忘在时间河床的金属骨架。它就那样倒着姿势和当年竟有几分相似，只是那份突兀的生气早已被漫长的风雨磨成了温顺的与泥土相亲的静物。

芦苇白了头，一大片在深秋的风里絮絮地飘着它们最后的心事。那些柔韧的曾划过我们小腿留下细痕的绿苇，如今满头银丝，对着浑浊的江水一遍遍弯腰，像是在祭奠什么。连风都变了，当年的风是热的，裹着汗水和笑语，带着青草与河泥的腥气莽撞地穿过我们的衬衫。而如今的风是凉的，贴着皮肤滑过不带任何情绪。它甚至懒得带走我的叹息，任由那声轻微的唉字刚出口便坠落在脚边碎在岸沿的苔藓里。

他们说物是人非最痛，可我觉得不是。最痛的是树还记得那棵老槐树粗粝的树皮上，当年我们用钥匙小心翼翼刻下的名字还在，字迹被岁月撑开变得模糊而臃肿，像一道愈合得歪歪扭扭的旧伤疤。我的指尖拂过那些凹凸的笔画，冰凉的树皮之下仿佛还有彼时阳光的余温。

树替我们记着以一种沉默的生长的方式把那个瞬间拓印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它一年年地绿一年年地黄，用一圈圈年轮将那片刻的永恒包裹起来，而你连梦都不肯来了。我曾以为记忆是最忠实的囚徒，总会在夜深时挣脱枷锁，可如今连梦境都对你网开一面。那些被时光洗得发白的画面，那些被现实磨钝的触感，竟连在虚幻的国度里都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你了。码头还在锈蚀的单车在白了头的芦苇在，记得一切的树在连那捧碎掉的冰冷的月光都在，唯独那艘我等待的船载着你沉在了我所有感官与梦境都探测不到的深海。

我来此凭吊的或许并非逝去的你，而是那个依然固执地捧着碎月站在这里不肯离去的旧日的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