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茶有回甘，生活亦然

茶有回甘，生活亦然。一盏清茶，初入口时微苦，继而涩意轻拢，然不过片刻，喉底便悄然泛起一丝甜润，如春山初雪融时，悄然渗出的泉脉，清冽而温柔——这便是回甘。茶之妙，不在初尝的浓烈，而在余韵的流转；不在当下的滋味，而在时光沉淀后的那一抹甜意。人生何尝不是如此？苦尽甘来，否极泰来，回甘之处，正是生活最深的哲思。

曾于峨眉山中古寺品茶，老僧不语，只徐徐注水，三泡之后，方递来一盏。初啜，苦涩扑舌，几难下咽；稍待，舌根渐润，甘甜自生，如露滴心。我恍然：茶如人生，岂在初遇之惊艳？真正动人者，是历经煎熬后的从容与沉淀。那些年少时的失意，中年时的重压，暮年时的孤寂，何尝不是生活的“初泡”？苦涩难当，却正是为回甘埋下的伏笔。

人生在世，谁无低谷？谁无雨夜独坐、万念俱灰之时？可正是这些时刻，如茶叶在沸水中翻滚、沉浮，看似被灼伤，实则在释放最深的香气。那些被生活碾压过的灵魂，往往更懂得珍惜一缕暖阳；那些在黑暗中跋涉过的人，才更敏锐于星光的温柔。正如茶需沸水激荡，方能舒展本性；人亦需经历风霜，才可淬炼心性。

我见过一位老茶农，双手皲裂，指节粗大，却能凭一嗅一品，断出茶之山场、年份与火候。他笑言：“我这一生，像这茶，泡过太多回，苦的、涩的都尝尽了，如今倒觉每一口都有滋味。”他的话朴素，却如茶烟袅袅，直入人心。原来生活的回甘，并非命运的恩赐，而是心灵在磨砺后，终于学会了品味。

回甘，不是遗忘苦痛，而是超越苦痛；不是回避沧桑，而是与沧桑和解。它是一种领悟：苦难并非终点，而是转化的起点。就像茶汤由苦转甘，人生亦在跌宕中酝酿甜意。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终将成为故事里的一页；那些曾让你落泪的夜晚，日后回望，竟成了成长的刻度。

当暮色四合，我独坐窗前，再煮一壶老茶。茶烟轻扬，如思绪飘散。轻啜一口，苦尽之后，那熟悉的甘甜缓缓升起，如故人低语，如春风拂面。我忽然明白：生活从未许诺我们一帆风顺，但它悄悄在每一场风雨后，备下了一盏回甘的茶。

茶有回甘，是自然之理；生活亦然，是生命之诗。只要不弃希望，不惧沉浮，纵使前路寒凉，终有一刻，喉间会泛起那缕久违的甜——那是时间酿的酒，是岁月泡的茶，是命运在苦尽之后，赠予我们的，最温柔的奖赏，愿你我，皆能在生活的沸水中舒展如茶，在苦涩之后，品得那一口，久而弥香的回甘。（王仕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