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7月9日夜里，庐山"美庐"别墅的灯还亮着。封耀松把一位瘦弱的老太太搀上二楼，转身退了出去。

他不知道，屋里那两个人，已经整整22年没见过面。等他再进去送毛巾的时候，看见那位老太太正哭得浑身发抖，毛主席坐在对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一个半小时后，车开走了，毛主席站在窗前看着夜色，自言自语：她老成这样了，病成这样了。

她走了，走得那样决绝

1937年的延安，贺子珍拎起行李就走了。

那年她28岁，身上还留着17块弹片。长征路上为了掩护战友，敌机投下的炸弹把她炸成了血人。弹片取不出来，一辈子都在身体里，天一变就疼，夜里睡不着就疼。可这些她都忍了。忍不了的是看见毛泽东跟那个美国女记者有说有笑。

史沫特莱在延安推广交际舞，毛泽东去跳了。贺子珍去看，看见他跟那个女翻译聊得投机。她冲上去就骂，骂完了动了手。毛泽东火了，让她写检讨。她不写。两个人僵在那儿，谁也不肯低头。

十年夫妻，说散就散了。

1937年10月，贺子珍离开延安去西安。组织上的人劝她回去，她摇头。11月，她听说王明他们要从苏联回国，路过西安。她跟着他们的车队就走了，一路向西，去了莫斯科。谁也拦不住。

到了苏联，她才知道自己又怀孕了。1938年5月，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她给他起了个俄文名字，叫廖瓦。可孩子只活了10个月，肺炎，没救过来。孩子死在她怀里，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更狠的消息还在后头。1939年9月，周恩来到苏联治病，给她捎来毛泽东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的意思：以后，我们就是同志了。她这才明白，毛泽东已经跟江青结婚了。

贺子珍在莫斯科的东方大学待不下去了。她身体不好，俄语说不利索，还总是失神。别人说话她答非所问，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那儿，一坐就是一整天。1940年，她勉强毕业，留在国际儿童院教中文。可她连自己都管不好，怎么教孩子？

1941年，苏德战争爆发。她跟着儿童院撤到伊万诺夫城，离莫斯科几百公里。零下三十几度的冬天，没柴火烧，她就给人缝衣服、织袜子换钱。女儿李敏跟着她挨冻受饿，两个继子毛岸英、毛岸青也在苏联，她自己不吃饭也要给孩子们留口吃的。

可她还是被关进了疯人院。

起因是女儿李敏病了，她跟儿童院的领导吵起来，说他们不好好照顾孩子。领导一句话：你有精神病。王明当时是第三国际东方部长，他签了字，贺子珍就被强制送进精神病院，剃了光头，关在里面好几年。

1947年，王稼祥到苏联，四处打听才找到她。他看见贺子珍的时候，她坐在病房里，头发还没长齐，眼神空洞。王稼祥问她想怎么办，她只说了两个字：回国。

王稼祥给毛泽东发电报，说了贺子珍的情况。毛泽东回电很快：同意回国。

1947年8月，贺子珍带着李敏和毛岸青，坐火车回到了哈尔滨。她回来的时候，内战还在打。她在哈尔滨找萧华给毛泽东打电报，说想见一面。毛泽东回复：贺敏学还在前线打仗，等打完仗再说。

这一等，又是两年。

回不去的北京城

1949年春天，毛泽东派人来接李敏了。

警卫员找到贺子珍，说主席想把娇娇和岸青接到身边，问她同不同意。贺子珍没犹豫，点头。她帮李敏收拾行李，把毛泽东以前送她的东西都装上，说带给爸爸。李敏走了，她站在火车站，追着车跑了几步，喊再见。

那年夏天，全国快要解放了。贺子珍的妹妹贺怡去北京找毛泽东，想替姐姐讨个说法。毛泽东说了句话：中国人按照中国的传统。贺怡以为这是接纳姐姐的意思，高兴坏了。她回到沈阳，跟贺子珍说，咱们进北京。

两个人买了火车票，坐上车往北京去。可火车到了沈阳，上来两个人，说是代表组织的，不准她们进京，否则开除党籍。贺怡刚从北京出来，她明白了：组织不让贺子珍进北京。

两个人说，你哥哥在上海，你去上海吧。

贺子珍转了车，去了上海。她以为是暂时的，没想到这一住，就是后半辈子。

上海市委把她安排在哥哥贺敏学家。毛泽东知道后，专门给上海市长陈毅发电报，说贺子珍在上海的花费他来出。陈毅回电：我们上海养得起一个贺子珍。

组织上给她安排了工作，浙江省杭州市妇联主任。可她身体不行，干不了。1950年，她被定为三级甲等残疾军人，可以领抚恤金。她不领。

她就待在上海，哪儿也不去。每年寒假，毛泽东让人把李敏送到上海来跟她团聚。李敏来之前，毛泽东会亲自帮女儿收拾行李，买特产，买零食，装得满满一箱子。李敏走的时候，贺子珍也给毛泽东买东西，买他爱吃的南方菜，买挖耳勺，因为毛泽东右耳朵容易出油。

她还是在想他。

1954年9月的一天，贺子珍在家里打开收音机，突然听见毛泽东的声音。那是十几年来第一次听见。她愣在那儿，一夜没睡，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收音机放得太久，烧坏了。第二天早上，嫂子李立英进屋，看见她神志不清，赶紧送医院。

她不吃药，不配合治疗。贺敏学写信告诉毛泽东。毛泽东给她写了信，劝她听医生的话，少抽烟。李敏也赶到上海。贺子珍看了信，开始吃药，把烟也戒了。

可她回不去北京。

毛泽东在1953年第一次视察上海，住在兴国路。贺子珍住在泰安路，两个地方很近。组织上就经常让贺子珍去外地，说是休养。主席来，她就得走。她明白了，她和北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江青。

1958年春天，她想离开上海了。上海的亲朋好友都走了，贺敏学去了福建，赖少其也调走了。她一个人待在上海，越待越孤单。她想回江西老家。

上海市委跟江西省委商量，江西省委说，欢迎她来，想住多久住多久。

1958年5月，贺子珍搬到了南昌。

庐山上的秘密

江西省委给贺子珍安排了三纬路的一栋小楼，两层，带院子，很安静。

省委书记杨尚奎说，她是井冈山的老同志，给副省级待遇。配了厨师、司机、护士、小车。护士叫卢泮云，刚从卫校毕业，住在贺子珍楼上，24小时照顾。

贺子珍在南昌的日子过得简单。睡得晚，起得晚，起来吃午饭，然后去院子里转转。院子里种了菜，她最爱野菜。她说长征时候吃野菜，没野菜长征走不完。看见白菜长得好，她说毛主席也爱吃这个。李敏来看她，她让女儿带自家种的白菜给毛主席。

她留着毛泽东以前送她的毛毯和闹钟，看见这些东西就跟卢泮云聊起毛主席。有天晚上她说，虽然分开了，但毛主席对她一直不错。

她还是想见他。

1959年夏天，曾志上庐山开会，路过南昌，来看贺子珍。

曾志是井冈山的老战友，十几年没见了。两个人坐在小楼里聊了很久。曾志看贺子珍，还不到50岁的人，却像个老太太了。头发白了，背驼了，说话还算清楚，就是容易走神。

曾志问她过得怎么样，她说还行。问起毛主席，她就说"毛主席"，从不直呼其名，恭恭敬敬的。曾志心里一酸，这哪里像传说的精神病人？

曾志回到庐山，去见毛泽东。她说去看了贺子珍。毛泽东抬起头，问她怎么样。曾志说，精神很正常，说话表情跟正常人一样，记性也很好，过去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毛泽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见见她，毕竟是十年的夫妻嘛。

他让曾志去跟汪东兴说，趁江青还没上山，把贺子珍接来，晚上两点，等小封值班的时候。

曾志答应了，可回去跟丈夫陶铸一说，陶铸急了：这事要是让江青知道了，那还得了？曾志只好退出。最后换成杨尚奎的夫人水静去接人。

7月7日下午，水静和方志纯的夫人朱旦华到了南昌。她们找到贺子珍，说江西省委请她上庐山避暑。贺子珍很高兴，收拾了点东西，穿上白衬衫和黑胶鞋，跟着就走了。她还说，去庐山的费用我自己出，不能让组织破费。

7月8日，车到庐山。水静按照杨尚奎的吩咐，避开会议区，把车开到28号别墅。那儿离会场远，只有一个服务员，保密。贺子珍住下了，水静陪着她。贺子珍不知道毛泽东也在庐山。

水静去美庐给毛泽东打电话。电话是毛泽东亲自接的。他问贺子珍怎么样，水静说已经安顿好了，没让她知道您在这儿。毛泽东说，好，等我安排。

7月9日晚上9点，吉普车开进美庐别墅。

水静扶着贺子珍下车。封耀松在门口接她们，把贺子珍搀上二楼。他不认识这位老太太，只知道是水静带来的。上楼报告毛主席：水秘书她们来了。

毛泽东站起来，看了看表，好像要出门迎接。想了想，又坐下了。

封耀松把贺子珍送进房间，转身出去了。

贺子珍进屋，看见毛泽东，愣住了。22年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就下来了。

毛泽东走过去握她的手，扶她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毛泽东说，见面你不说话光哭，以后见不着了又想说。贺子珍哭得更凶了。

过了一会儿，她情绪稳了点。毛泽东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身体好点了没有。贺子珍看着他，说我好多了，你胖了，但没以前精神。毛泽东说忙，比从前忙，问她在苏联过得怎么样。

贺子珍擦着眼泪，说起在苏联的事。

毛泽东声音低了下来，问她当初为什么非要走。

贺子珍说，都怪我，任性，不懂事。

见她眼泪一直流，毛泽东按铃叫封耀松送毛巾进来。他说擦擦，喝点水，今天有空好好聊。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没喝酒，没诉苦，就是老战友之间关心几句。到了10点，毛泽东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聊到这儿吧，你保重，咱们岁数都不小了。

封耀松把贺子珍送下楼，扶上车。车开走了，毛泽东站在窗前，自言自语：她老成这样了，病成这样了。

封耀松上楼准备安排毛主席休息，发现他在屋里来回走。毛泽东说，小封，你看怎么办呢？这个同志把我的香烟、安眠药都拿走了。香烟倒还不要紧，安眠药她吃了，身体不行的。

封耀松下楼拿烟。毛泽东接过烟，继续说：小封啊，这个女同志，是女中豪杰，人是很耿直的，就是缺少文化。本来身体很好的，让她不要去苏联，劝也劝不好。苏联卫国战争期间，生活很艰苦的，我们也不知道消息……

水静也被叫进房间。毛泽东问她，贺子珍现在享受什么待遇？水静说，副省级。毛泽东点点头：可以了。他又嘱咐水静，明天就送她下山，下山以前一步也不要离开她，怕她出去碰到熟人，那不好。

第二天，贺子珍下山了。她坐在车里，一句话都不说，眼睛一直往外看。回到南昌的小楼，她什么也不想干，话也不说，好几天才笑出来。

一天晚上，她突然跟卢泮云说，知道我去哪儿了没？卢泮云装不知道，问去哪儿玩了。贺子珍说，去庐山见毛主席了。卢泮云问握手了没有。贺子珍说握了，聊了一个多钟头。卢泮云问聊什么了。贺子珍说随便聊聊，转过脸就不说了。

再也见不到了

庐山会面后，贺子珍的情绪大起大落。她回来后人越来越瘦，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哥哥贺敏学把她接到福州，找中医开药。她不吃，说药里有东西。贺敏学没办法，把药倒成两杯，自己先喝一杯，她才肯喝。

李敏把妈妈的病情告诉了爸爸。毛泽东听了，当场落泪。他给贺子珍写信：保重身体，一定要听医生的话，好好看看社会主义。

1959年8月底，毛泽东在中南海为李敏和孔令华主持婚礼。贺子珍没能参加。婚礼结束没多久，毛泽东让李敏去南昌照顾妈妈，还特意嘱咐：把这些水果带去，让你妈妈吃，她不喝水，吃水果能解渴。

李敏到南昌的时候，贺子珍已经认不出人了。她呆呆地坐着，一句话不说，只是不停地挥手。李敏给她梳头、洗脸，说起自己婚后的生活。说了几天，贺子珍突然开口：我要吃水果。李敏赶紧拿出毛泽东让带的水果，说这是爸爸让你吃的，说水果有营养。贺子珍脸上露出了笑容。

1976年9月9日，毛泽东在北京逝世。组织上没让贺子珍去参加追悼会。她在上海家里听到消息，哭了好几天。李敏和孔令华从北京来看她，说起毛泽东临终的情况。贺子珍哽咽着说，你们的爸爸临终时儿女都不在身边，他好可怜啊。

她在家里自己设了个灵堂，把毛泽东的画像挂起来，当作遗像，朝着画像深深鞠了三个躬。

1979年6月，贺子珍被增补为全国政协委员。全国各大报纸都登了这个消息，还登了她的照片。照片是在医院花园里拍的，她坐在轮椅上，跟外孙女孔东梅一起看画册。

上海市委领导来看她，问她有什么要求。她说，我想去北京瞻仰毛主席遗容。中央很快批准了，派专机来接她。

1979年9月8日，毛泽东逝世三周年的前一天，贺子珍坐着轮椅，在女儿李敏、女婿孔令华、外孙女孔东梅的陪同下，来到天安门毛主席纪念堂。

进门前，她让女儿把准备好的花圈放到毛泽东坐像前。花圈缎带上写着：永远继承您的革命遗志，战友贺子珍率女儿李敏、女婿孔令华敬献。

她来到陈列室，久久凝视着水晶棺里的毛泽东。医生叮嘱李敏要控制时间，怕她太悲伤。李敏看见妈妈眼泪不停地流，赶紧把她推到休息室。

从进去到出来，只有10分钟。

离开纪念堂的时候，摄影师抓拍到贺子珍回头看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悲伤，有怀念，还有说不清的情绪。孔东梅后来说，外婆没有号啕大哭，也没有很激烈，她和外公是那种人生永远不能有交点的结局，所有的情感，在那一刻都迸发出来了。

1984年4月19日下午5点17分，贺子珍在上海逝世，享年75岁。她患有中风偏瘫、肝炎、糖尿病，最后是肝功能衰竭。上海市委请示中央，问葬礼怎么办。邓小平说了一句话，按革命老前辈的标准安排。

贺子珍的骨灰安放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从1937年离开延安，到1984年在上海离世，47年过去了，她和毛泽东只在庐山见过那一面。

那天晚上，封耀松听见毛泽东自言自语：她老成这样了，病成这样了。

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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