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尚春
岁暮了。星子们完成了又一次的环绕,回到了天穹上那些古老的坐标,像一群沉默的守岁人,将银色的钉子更深地楔入幽蓝的穹顶。那暗转的天轮是无声的,却有一种沉甸甸的、碾过冰河般的重量,压低了冬夜的呼吸。大地闭上了眼睛,万物都在一种瓷实的、近乎禅定的静默里蜷缩着。只有地炉,这屋子跳动的心脏,还在醒着。它腹中埋藏的不是简单的柴薪,而是一整个秋天收藏的阳光,是松针的魂魄,是劈开的年轮里渗出的、树脂般浓稠的时光。那暖意,便成了一股“律”——不是聒噪的旋律,而是宇宙最深处、最平缓的脉搏。你看不见火焰,却能感到它。它催动了浮游在光束里的微尘,那些比叹息还轻的金色精灵,开始了一场盛大而庄严的巡行。它们盘旋,升腾,在从窗隙潜入的、刀锋似的寒气里,跳着最后的、温暖的舞蹈。这微尘的颤动,便是这静寂岁暮里,唯一的、活着的祷词。
于是,那气息来了。起初是一缕,怯生生的,试探着从厨房的门隙里游移出来,像一条无形的、温软的触须。随即,它变得丰沛,变得醇厚,汇成了一条香气的河流,漫过了门槛,漫过了冰冷的砖石,浸润了屋子里每一寸的空气。这香,是有颜色的,是那种糯玉般的、半透明的乳黄;这香,是有触感的,像一匹最上好的、被阳光晒透了的丝绸,轻轻拂过你的脸。它“漫沁”着,这个词多好——“漫”是它的姿态,从容不迫,无处不在;“沁”是它的力量,无孔不入,直抵魂魄。它寻到了墙角案几上,那瓶清水供养着的几枝瘦梅。梅的魂本是清冷的、孤峭的,带着雪的精魄与月的寒芒。可这稠厚的、属于人间的暖香袅袅地缠上来,竟奇异地与那冷魂交融了。梅的冷净,仿佛滤去了粥香里最后一丝的烟火燥气;粥的温馥,又仿佛给梅的孤魂披上了一袭无形的、柔软的裘裳。净者愈净,醇者愈醇,它们在这静止的空气里,完成了一场寂静的对话。
远远的,不知是哪个邻家,或是更远的巷弄深处,传来了“梆、梆”的闷响。是捣杵的声音,在石臼里舂着米粮,或是年糕。那声响钝钝的,沉沉的,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像一位耐心的更夫,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叩问着时间。这“杵韵”是节拍的,是大地深处的律动。它遥遥地,与那在窗格上缓慢爬行的日影“和”着。冬日的阳光是淡金色的,稀薄的,几乎是凝滞的。它一寸一寸地挪过窗棂,像一位垂暮的老者,在反复检视自己漫长的一生。杵声每响一下,日影仿佛就笃定地“巡”过一道木格的阴影。声音与光影,在这腊日的午后,结成了一种奇妙的同盟,它们共同丈量着这个最短的白昼,也丈量着一种向年关深处沉潜的、近乎仪式般的缓慢。
那粥,是在一只粗陶的厚钵里“煨”着的。看不清内里的乾坤,却能想象:赤豆早已绽开了沙质的胸膛,桂圆的甜腴融化在汤里,莲子心的那一点苦,被枣的蜜意与冰糖的晶润缓缓驯服,化作一丝回甘的底蕴。花生、薏米、杏仁……各色的果实与谷粒,褪去了各自的棱角与锋芒,在文火持久的、近乎爱抚的熬煮中,达成了一种混沌的、丰饶的和谐。这便是“八宝”了,但何止八宝?那里面,有春日土地苏醒时的呼吸,有夏日暴雨的激烈,有秋日高天下饱满的沉默。所有的风雨阳光,所有的季候流转,都被浓缩在这一钵稠厚的暖浆里。这,便是“年味”了。它不是喧闹的爆竹,不是炫目的新衣,而是这般扎实的、熨帖肺腑的厚味。这厚味,需得“五更”的时辰来成全——在天地至寒、至暗的将明未明之际,以最卑微的火,最恒久的守候,将漫漫长夜与凛凛寒霜,一同煨进这绵绵的香暖里。于是,那味道里便有了“故园”的魂魄。故园是什么?是井水的清冽,是柴扉的吱呀,是灶膛里毕剥作响的、松枝的芬芳,是母亲在氤氲蒸汽里微微佝偻的背影。这一切,都被这漫长的煨煮,提炼成一种无可言传的“醇”,直抵记忆最温柔、也最脆弱的角落。
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远了,像一粒挣脱了粥钵的、轻渺的蒸汽。飘过千山,越过万水,落向一个意念中的所在——那里该有幾間朴素的屋舍,窗是松木的,未曾漆过,纹理清晰如老人的掌痕。冬日晴时,阳光会把松脂的淡香烘出来,与书卷的纸墨气、茶烟的清芬交织在一起。而此刻,在这样的寒宵,最相宜的,便是“共话”了。话什么呢?话这一年星霜的痕迹,话远方友人的旧消息,话某本书里一段猝然击中心扉的句子,或者,什么也不必特意去说。只是守着这一钵同样暖心的羹粥,看热气在我们之间拉起一道朦胧的、颤动的帘幕。偶尔,匙碗相触,发出清脆的微响,便是这静夜最美的注脚。那“暖”意,便不止在羹里,更在共处的时光里,在无言的理解中,在目光偶然交汇时,那一点心照不宣的柔和里。“暖人”的,终究是“人”啊。是这寒世上,彼此确认的、有限的温暖,让我们有勇气,去面对窗外那无垠的、流转的岁暮星空。
我知道,我并非只是在熬煮一餐饭食。我是在进行一场与时间、与记忆、与泥土的庄严和解。赤豆的朱砂,是大地最深处的血脉;莲子的玉白,是沉静水塘的梦眼;桂圆琥珀色的甜,封存了南国一整季溽热的阳光;而小米那朴素的金黄,则是北方旷野上,风与骄阳反复锻打的、最诚实的勋章。它们曾以各自的形态,固执地坚守着诞生之地的密码。此刻,在水的柔情与火的恒毅里,在近乎无穷的耐心守候中,它们终于放弃了矜持与边界。坚硬的变得酥软,独立的归于融合,清冽的汇入醇厚,苦涩的化为回甘。这交融的过程是如此静默,又如此惊心动魄,像一场微小而圆满的创世。锅盖的边缘,开始有白汽丝丝缕缕地逃逸,发出极轻微的、满足般的叹息。那香气,便不再是飘散的、邀请似的幽芬,而成了一股沉甸甸的、实心的暖流,充满了整个空间,仿佛连墙壁与家具,都吸饱了这丰盈的滋味,变得温存而可亲。
我想起古寺的腊八。那该是另一番光景罢。阶前的冰凌,垂挂如倒生的水晶钟乳,剔透玲珑,将尘世的光影过滤得清冷而“净”。浑厚的“粥鼓”声,穿越重重殿阁与回廊,在松柏的枝丫间、在覆雪的石径上“迢递”地巡游,那是一种呼唤,召唤着十方的信众与漂泊的旅人,前来领受一份佛门的慈惠。大寮(厨房)里,蒸气如云海翻腾,硕大的铁锅中,翻滚着同样由“八宝”调和的粥糜。然而那粥里,除了谷果的香,更有一份“禅味”的厚——那是放下我执的平和,是广结善缘的慈悲,是將物质的供养,化为精神的布施。对于客居的游子、羁旅的倦客而言,领受这一钵粥,所消得的“客怀”之“醇”,或许并非思乡的浓烈,而是一种“此心安处”的淡淡慰藉,是漂泊途中,偶然觅得的一处精神屋檐。
视线收回,落在这更广阔的、缓缓苏醒的人间画卷上。冻浦的冰面之下,春水已开始隐秘的流动,那冰层开裂的纹路,或许正悄然形成巨大的、缓慢转动的“轮”迹。北斗的斗柄,在看不见的苍穹深处,已默默“回寅”,拂开旧岁的“霜尘”。这些,是天地间更大的“煖律”。而尘世里的暖意,也正点点滴滴地汇聚。山寺的“斋钟”声,越过梅林,惊起几羽寒雀,那钟波的余韵,或许正“暗度”疏影横斜的梅枝,与一缕幽香结伴而行。野径上,已有策杖的幽人,或探梅,或访友,竹杖拖在冻土上,发出清寥的声响,像另一种形式的“巡”。寻常巷陌里,“七宝羹”的香气从家家户户飘出,这朴素的暖食所带来的快乐,是寒士亦能享有的、平等的清欢。而那自去岁、甚或前年便着手酿制的“腊酒”,在幽暗的瓮中历经三载寒暑,已萃取出“故园”风土最纯粹的“醇”香,只待开瓮的那一刻,醉倒一整个新春。
看吧,不远处的柴扉并未紧闭,一柱炊烟笔直地升起,在无风的晴空里,像一管向天庭书写的青毫,沉静,笃定,充满人间的底气。那炊烟下,定有慈母贤妻,在為這隆重的節日而忙碌。而門檻外,已有性急的“鄰翁”,拄著杖,前來相邀,商議著祭灶、祈福的諸般事宜了。這人間的、熱鬧的、瑣碎的溫情,與天地間那無聲運轉的、宏大的暖律,終於在此刻,在這臘八的辰光裡,渾然交融,難分彼此。
粥,终于熬成了。
我盛出一碗,那粥汤是匀净的赭石色,表面结着一层温润的“粥皮”,像时光凝结的薄膜。谷豆们全然酥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彼此的前世。我捧着这碗温烫,走到窗前。暮色已然四合,星光还未完全浮现,天地间是一片沉静的、宝蓝的灰。远山的轮廓模糊了,像用淡墨在生宣上洇开的一抹。近处的屋檐,黑沉沉的,沉默地切割着渐暗的天空。
没有松窗,也没有共话的故人。只有我,和手中这一碗,汇聚了四季、熬煮了光阴的、琥珀般的暖意。
我低下头,喝下一口。那温暖,从舌尖开始,一路蜿蜒而下,熨帖过胸腔,最后稳稳地落在胃里,像一个笃定的、圆满的句点。窗外的世界依然寒冷,岁暮的轮子依然在不可抗拒地转动。但我知道,我已将一段星霜,将一片故园的云,将一份寒宵的期盼,将那些散落在记忆与典籍里的、所有关于温暖与团圆的意象,都熬煮进了这一碗之中。
这便够了。在这流转不息的岁暮,做一个短暂而温暖的、琥珀里的梦。
更新时间:2026-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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