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大海中起伏涨落的潮汐一样，霸权的衰落与其兴起一样，有着不可改变的历史规律。对于英国来说，也是如此。19世纪中叶，英国依靠工业文明的优势、大英帝国的辉煌而建立起单一性世界霸权，并维系霸权长达一个世纪。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霸权的根基逐渐被侵蚀时，霸权的陨落则难以避免。19世纪后半叶第二次工业革命中，美、德等国开始崛起，对英国实现赶超，英国工业霸权被美国所取代。战后民族主义及非殖民化浪潮的兴起，最终瓦解了人类历史上最庞大的“日不落帝国”。英国从世界霸主的宝座上跌落，沦为一个二流国家。

1.工业霸权的丧失

英国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领头羊，将其他国家远远地甩在后面。但世易时移，在19世纪60年代至20世纪初的第二次工业革命中，作为科技革命中心的德国、美国、法国等取代英国成为引领者。英国“世界工厂”的地位遭遇挑战，工业霸权逐步被新兴的美国所取代。

19世纪后半叶，自然科学研究取得重大进展，各种新技术、新发明层出不穷，逐渐运用到工业生产领域，由此催生了第二次工业革命。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中，蒸汽机将人类带入到全新的蒸汽时代；而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中，新的技术发明涉及多个领域，但其中最重要的当数内燃机、电能与电力的发明。

19世纪60年代后，德国人奥托与狄塞尔发明与改进了内燃机，随即触发交通革命：德国人戴勒姆、本茨分别制造出世界上第一辆摩托车与汽车，而美国的莱特兄弟研制的飞机在1903年试飞成功。利用电磁学原理，美国人莫尔斯、贝尔分别发明了电报、电话。德国人西门子、美国人爱迪生发明了发电机、电灯，电力在生产与生活领域广为运用，人类从蒸汽时代进入电气时代。可以发现，此时的诸多重大科技发明中，曾经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中引领潮流的英国人，现在却难以见到其身影。由此，在19世纪末涌现出来的电力、石油、化工、电讯、汽车等新兴产业中，英国却全面落伍了。

即便在传统的煤炭、钢铁等行业，英国衰退迹象也非常明显。英国煤、铁产量在19世纪中叶曾占世界总产量的2/3，但到20世纪初，其煤炭产量约为美国的一半，钢铁含量也落后于美、德两国。作为老牌的资本主义国家，英国的“世界工厂”地位开始被美国所取代。1894年，美国的工业生产总值开始超过英国。从英美两国在世界工业中所占份额来看，英国在1870年巅峰时期占32%，1913年下降到14%，1930年为9%；同期美国所占份额从23%增长到38%，后又升至42%。

美国在世界范围内的工业霸权确立了起来。

第二次工业革命后，英国经济霸权的削弱直至20世纪的丧失，是多种因素作用下的结果。第一代工业主勤奋、创新的企业家精神，没有被很好地继承下来，而安于守成的保守主义心态在社会上蔓延，促使英国人不愿意在新领域、新行业去开拓与探索，新技术革命被后来者反超成为必然。英国教育体系中对科学、工程、技术方面的轻视，以及科技在生产转化方面的障碍，很大程度上也制约着经济的发展。英国大学对于人文、神学、数学等传统学科的重视，以及对于工程、技术学科的忽视，与德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例如，英国在19世纪50年代曾先研制出人工合成染料，但一直未大规模投入生产；此后短短30年间，德国后来居上，以至于英国不得不从德国进口染料，并出口其作为原材料的焦炭给德国。

国内投资的不足及经济结构未能调整同样值得关注。英国拥有广阔的殖民地，资本家宁可将资本投入殖民地获取稳定利润，也不愿将其投入可能蕴含一定风险的新兴行业；而新兴行业由于缺乏资本扶植而难以发展，传统产业的改造及升级换代也障碍重重。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中，英国创新力的丧失以及德、美的迎头赶超，决定其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

19世纪末的剑桥大学

2.走向瓦解的帝国

1901年，新的世纪拉开了帷幕，而一场有史以来最为隆重的葬礼却在英国举行。统治英国长达64年的维多利亚女王去世，以繁荣与霸权为标志的维多利亚时代宣告终结。此时，不仅英国的工业霸权已一去不复返，而且在象征着辉煌与荣耀的“日不落帝国”，米字旗一次次地降落，曾经不可一世的大英帝国，无可挽回地走上瓦解之路。

在19世纪后半叶，帝国内部的离心倾向不断增强，这首先从白人移民殖民地开始。在英属加拿大，要求建立具有自治权的责任制政府的呼声高涨。1867年，加拿大成为英帝国内第一个自治领。进入20世纪后，澳洲开始步其后尘。1901年及1907年，澳大利亚与新西兰也获得自治领地位。布尔战争后形成的南非联邦，在1910年也获得自治领地位。

为协调与自治领的关系，1926年帝国会议通过一项宣言：英国被迫承认自治领在内政外交上的独立地位，仅在防务上依赖英军的保护，各自治领是自由结合的英联邦成员，共同效忠于英王。该宣言于1931年以《威斯敏斯特法案》在英国议会通过，也被称为“英联邦大宪章”。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尽管因接管战败国殖民地而使帝国版图空前扩大，但这无疑成为帝国瓦解前的回光返照。丧钟的敲响首先从爱尔兰开始。从历史上看，爱尔兰是英国在海外开拓的第一块殖民地，但1801年英爱合并后，爱尔兰民族情绪高涨。

1916年大战期间，都柏林爆发了民族起义，结果遭到镇压。战后经过两年多交战，南部爱尔兰26郡宣告独立，成立爱尔兰自由邦，这成为帝国瓦解的开始。与此同时，作为帝国中心的印度，甘地领导的以反殖民统治为目标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风起云涌，不断冲击着帝国的根基。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除了英国地位衰落这一内因，三大外部因素促成英国殖民体系的迅速瓦解。战后的印度、埃及、马来亚、塞浦路斯等，民族解放运动的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从殖民地撤退并承认其殖民地独立，成为英国维持颜面的务实选择。战后美国的压力也迫使英国做出让步。1918年美国总统威尔逊提出的民族自决原则被继任者罗斯福所接受，1941年美英发表联合作战的《大西洋宪章》时，美国坚持保留民族自决条款，这成为战后殖民地追求独立的思想武器。

1960年联合国大会通过的《非殖民化宣言》，规定宗主国应采取各种步骤，无条件地将所有权力移交给非自治领土人民，使其享有完全的独立与自由。这意味着，瓦解与终结帝国已成为国际社会的共识。

1947年尼赫鲁宣布印度独立

帝国大厦在二战后迅速崩塌。在亚洲，有着“王冠上的宝石”之称的印度，反英斗争在战后达到高潮。1947年，英国被迫承认印度独立，南亚次大陆诞生了印度和巴基斯坦两个独立国家，“日不落帝国”失去了中心。1957年，经过12年斗争后，马来亚宣告独立。在非洲，1922年就已获独立地位的埃及，在1956年宣布收回苏伊士运河的主权，结果遭到英国侵略。但在埃及奋勇反抗以及国际社会的压力下，英国被迫撤军，这成为帝国瓦解的助推器。

进入60年代后，一股谋求独立的变革之风吹遍亚非大陆，越来越多的殖民要求摆脱殖民统治。正如保守党首相麦克米伦在演说中指出：“变革之风已经吹遍了这个大陆，不管我们喜欢不喜欢，民族意识的这个增长是个政治事实。我们大家都必须承认这是事实，并且在制定国家政策时把它考虑进去。”[插图]基于此，英国加速了从殖民地撤退的步伐。1960年，被英军作为军事基地的塞浦路斯宣告独立。中东的科威特、阿曼、卡塔尔等国随后也建立起独立国家。在非洲，继50年代苏丹、加纳独立后，60年代，索马里、尼日利亚、乌干达、肯尼亚、塞拉利昂、赞比亚等相继独立，至1980年，英国在非洲最后一块殖民地津巴布韦也获得独立。此外，加勒比地区的牙买加、圭亚那、巴哈马、格林纳达等，以及大洋洲的瑙鲁、汤加、斐济等岛国，也走上了独立之路。

1997年，被英国殖民150多年的香港也回归到中国的怀抱。如今，除了直布罗陀、马尔维纳斯群岛、百慕大群岛、开曼群岛等海外领地外，英国已丧失所有殖民地。帝国及其荣耀，只能残留于英国人的记忆深处。

3.霸权兴衰的思考

从英国的历史发展进程中，不难勾勒出一条清晰的“兴衰曲线”。作为欧洲大陆西端的小小岛国，地理位置上的边缘性，一方面使得它难以发展出自身的文明，另一方面又不断遭到其他民族的侵略，而接受外来文明的洗礼。从公元1世纪起，罗马人占领并统治不列颠达四个世纪之久。内部分裂与战乱局面，引来了维京人，即丹麦人与挪威人的入侵，丹麦人一度在英格兰建立起自己的王朝。直到1066年诺曼征服后，大陆封建文明才在不列颠生根发芽，英国与欧陆大国的联系建立起来。

民族国家的形成是强国崛起的根基，百年战争结束了英法之间的恩怨与纠葛，英吉利民族开始形成。15世纪的红白玫瑰战争是约克家族与兰开斯特家族这两大贵族集团之间为争夺王位而发生的内讧，贵族势力在三十年间消耗殆尽，这为都铎专制王权的确立奠定了基础。都铎君主对内实行重商主义，对外推行殖民扩张，英格兰开始向欧洲强国迈进。但在欧洲列强纷争中，要想成就霸业，还必须把握机遇、占尽先机。

在17世纪，“生而自由”的英国人，在议会领导下与王权进行了激烈交锋，最终以光荣革命方式在1689年确立了君主立宪制，开启了政治现代化的大门。现代政治制度的基本要素，如议会制、内阁制、政党制、君主立宪制等都发端于英国，英国因此被誉为“现代政治制度之父”。

工业文明的诞生是英国在经济制度上的创新，它开启了人类从农业社会迈入工业社会的大门。第一次工业革命，重大科技发明几乎被英国人所包揽，瓦特研制的蒸汽机实现了人力的彻底解放，烟囱林立的工业城市拔地而起，铁路的兴起改变了传统交通运输方式，工厂制的发明及推广则实现了生产组织形式的跨越性变革。工业化不仅成就了英国的经济霸权，也给人类社会指明了发展方向。

英国的兴起同样有赖于庞大的帝国。持续数个世纪的海外殖民与扩张，成就了遍及世界的“日不落帝国”。尽管经历了从以北美为中心的重商帝国向以印度为中心的自由帝国的转变，但帝国的本质没有变化。在强大海军舰队的保障下，一个以工业化英国为中心、以殖民地为边缘的近代世界经济体系建立起来。英国的繁盛，建立在对殖民地的盘剥基础之上，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铁娘子”撒切尔夫人

英国霸权的巅峰在19世纪后半叶，而进入到20世纪后，曾经不可一世的英国却逐渐走上衰落之路。两次世界大战中，英国虽然是战胜国，但战争不仅摧残了本已衰落的英国经济，同时也瓦解了离心倾向日益增长的帝国。犹如一位年迈的老者，20世纪后的英国依然在奋力前行，但霸权跌落后的包袱依然沉重，被德国、美国所赶超成为必然。二战后的英国，产业的没落、经济的滞胀、财政危机以及福利国家的包袱，让曾经的世界霸主患上了“英国病”。

80年代的“铁娘子”撒切尔夫人，推行新自由主义举措来治理“英国病”，并取得一定成效。但要想重塑旧日的辉煌恐怕只是一种梦想。衰落中的英国，经历了20世纪的入欧与21世纪的脱欧，但依然无法改变作为一个世界二流国家的残酷现实。

从1485年都铎王朝时期的崛起，到1870年前后确立世界霸权，再到1945年后霸权的陨落，在约500年的时间里，英国经历了一个由盛及衰的过程。反观这一历史进程可以发现，决定英国兴衰的因素有很多，但关键性因素在于制度创新。英国的崛起及霸权建立，有赖于英国在政治、经济及帝国体系等方面的制度创新，而这种创新引领了世界潮流，也成就了英国在近代世界领头羊的角色。而到19世纪后半叶，当其创新能力逐渐丧失、其他国家却掌握创新力主导权时，英国失去霸主地位则不可避免。英国的经历说明了这样一个事实：谋求制度创新、引领世界潮流，是强国崛起的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