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4月11日下午三点,碑就在这片竹林下?”老红军刘金山捻着灰白的胡子,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乡亲能听见。竹铲刨开泥土,几块青黑色石料露出一角,众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把沉睡十六年的墓碑重新扶起。四米高的碑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唯独顶端的党徽倒立着,像一滴尚未坠落的眼泪。
王坪村口自此就多了一段津津乐道的故事——红军烈士陵园的第一块墓碑失而复得。当地干部很快把消息上报,巴中地委紧急派人测绘、修复,并追查当年埋碑的来龙去脉。调查组越往前翻资料,越频频见到一个名字:张琴秋。
倒转的党徽让很多人困惑,“是刻错了?还是石匠疏忽?”实际上,这枚徽章的姿态,连同整块墓碑,都是张琴秋在1934年亲手设计。要弄明白其中的深意,得先把时间拨回十九年前,川陕苏区最紧张最热血的岁月。
1932年底,红四方面军冲破敌军第四次“围剿”,翻山越岭挺进川北。通江、巴中、南江相继解放后,亟须一个敢啃硬骨头的政治工作者稳住局面,34岁的张琴秋被推上了前台。凭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她三天两头往田埂边、祠堂口跑,把土地政策讲得头头是道,连“抠门”农民都跟着鼓掌应和。一个月,红军新兵增加一万多,这是数字,也是信心。
她的另一项拿手活是妇女工作。三十万苏区妇女会员在春耕季度集体上阵,让“二流子”军阀田颂尧直呼“见鬼”。张琴秋摸清了川北买卖婚姻、家暴成风的症结,一头钻进农户家里挑水做饭,与受气媳妇拉家常,硬生生把“妇女委员会”这五个字写进了家家户户的土墙上。
但是功劳并不是护身符。1933年夏,张国焘对在小河口会议上批评过自己的人逐一“算账”,张琴秋首当其冲,被一纸令调去红江县任书记。换了岗位,她照样折腾,出奇制胜。一次给伤员转运做掩护,她故布疑阵,把枪支伪装成担架上的“病号”。百名敌军摸进包围圈,枪声一响,连求饶都来不及。俘虏面前,有人小声嘀咕:“原来女政委真能打。”
张国焘第二次动手,索性让她“待命”总指挥部。待命期间,丈夫沈泽民在鄂豫皖前线战死,噩耗让她在营房门口愣了整整半小时。1934年春,她接到新任命:红四方面军总医院政治部主任。悲痛没来得及消化,新的忙碌就把她推着往前走。
王坪村谷地狭长,山泉不断,是建医院的理想地点。总院加五个分院,千余名医护,每天推来满担架的伤员。年轻战士截肢后情绪崩溃,张琴秋干脆把俱乐部改成简易剧场,医护和轻伤员演小话剧:一把纸糊机枪、一顶破草帽,也能让病房里笑声满堂。
笑声之外,是止不住的牺牲。棺材紧缺,一口能拆成四块板循环用。看着无名战士成批下葬,她决定给他们一个永久归宿。红军没有预算,她就带人上山伐木换石料;没有设计图,她蹲在泥地上画草稿。墓碑定尺寸、高四米、碑额宽六十公分、厚近七十公分——数据密密麻麻记在她随身小本上。
最大争议出现在党徽位置。“既然是烈士纪念,党徽为什么不昂首?”有人疑惑。张琴秋凝视图纸,低声回了四个字:“党徽低垂。”在她眼里,这不是倒置,而是向地下的万千英魂致敬——让他们抬头就能看到熟悉的标志,知道党没有忘记他们。
碑成之日,院长苏井观指挥搬运,一车一车的石块进村口。张琴秋当众提笔,用井水净手后写下“红四方面军英勇烈士之墓”十四个大字。敲定最后一锤时,她悄悄转过身,红了眼眶。
1935年1月,广昭战役失利,红军被迫西进长征。部队前脚刚走,地主武装王笃之带着“还乡团”杀进王坪,把新陵园砸得支离破碎。乡亲们深夜抢出碑身和烈士遗骨,埋进竹林最深处。问他们藏哪儿,他们指着胸口说:“埋在心上。”
时间一晃到1951年。刘金山重回旧地,见陵园里只剩几座土丘,一拍桌子嚷,“碑肯定没碎!”在村民引路下,垒石、挖土,熟悉的字迹重新亮相。碑重新立好那天,没有锣鼓,也没有剪彩,十几位幸存老红军站成半圈,帽檐压得低低的,只听得见沉重的呼吸声。
随后数月,通江县政府拨款整修陵园,国务院批复把散葬各地的烈士统一迁入。陵园占地扩至两平方公里,墓碑被列为核心第一号文物。施工队长是个退伍兵,他曾提议把党徽正过来,被工作人员婉拒——那枚倒悬的徽章早已是王坪最有分量的象征。
川陕革命根据地纪念馆馆长薛元勋给访客解释这段故事时,常举一件小事:修复时发现碑顶一侧磨损最重,和常年泪水冲刷石面的痕迹非常接近。有人开玩笑说是山泉渗漏,薛元勋却摇头:“这是当年乡亲抹泪的地方。”说完不再多言。
今天站在王坪广场,雕塑群像栩栩如生:有人端枪半跪,有人握手言笑,还有人指向远方。倒悬的党徽依旧静静垂落,提醒后来者——每一次抬头敬礼,都别忘了地下那句无声的回答:“我们看见了。”
更新时间:2025-08-30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2020-=date("Y",time());?>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71396.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