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空气里已能闻见硝烟与炊烟混着的味道了。从城市一角的出租屋,回到这被秦岭余脉温柔环抱的小镇,很多人照例带回了一副“体面”的行囊。鼓鼓囊囊的旅行箱里,塞满了给父母添置的新衣——那是在网上研究了半月,比对无数评论,挑选出的、最适合老年人“又轻又暖”的羽绒服;给亲戚家孩子们的玩具与红包,标准是参考了同事们的“行情”,绝不肯失了礼数,也绝不能显得过于突出;还有成箱的牛奶、包装精美的坚果礼盒,像一个个沉默而体面的勋章,垒在墙角,证明着在外头的“混得还不错”。
归家头两日,这“体面”尚能维持。新衣上身,母亲嘴上说着“又乱花钱”,却在镜子前多转了两个圈;父亲的肩膀,在试着那件据说能矫正身姿的马甲时,似乎也的确挺直了些。我看着,心里便有些熨帖的满足,仿佛这一年独自咽下的辛苦,都被这物质的暖意抵消了。
可这满足,薄得像年三十清晨窗上的冰花,太阳一照,便显出底下真实的纹路来。
真正的“交锋”,始于一场蓄谋已久的年夜饭采购。母亲执意要去镇东头的露天集市,说那里的菜有“土气”,鲜活。我跟在后面,看她熟稔地挤进人群,在一堆沾着泥的萝卜白菜前停下,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颗白菜,掂量,又凑近了看菜心。那卖菜的老汉显然与她相熟,咧着嘴笑:“老姐姐,自家地里的,霜打过的,甜!”母亲也笑,却开始了她的“仪式”:先是抱怨菜叶上虫眼多了些,又说今年的菜价涨得没道理,最后手指一划拉:“这些,这些,我都要了。你把那零头抹了,再饶我两根葱。”
老汉苦着脸,做出割肉般的表情,最终却还是妥协了。母亲接过菜,又极其自然地从摊子边上抽走一小把香菜:“这个搭头总要有。”转身时,她脸上有种孩子般的、狡黠的得意。
你的脸,却火辣辣地烧起来。周遭似乎有许多目光,戳在你那件与集市格格不入的羊绒大衣上。你几乎能听见那些无声的议论:“瞧,那家的女儿回来了,穿得光鲜,老娘却为几分钱和人争讲。”一种混合着羞赧、不解与烦躁的情绪堵在胸口。你快走几步,追上她,压低声音,带着恳求:“妈,大过年的,几毛钱的事儿,别争了。让人看着……多不好。”
母亲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奇怪地瞥你一眼:“几毛钱?这一把葱,一块钱能买三把。他那一小堆烂菜叶子,本来就不该算钱。”她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天经地义。你那套关于“体面”、“大方”、“格局”的理论,在她那片由泥土和毫厘构成的真实世界里,撞得哑口无言。
傍晚,准备炸年货。母亲搬出一个小铁盆,开始剥一碗泡发好的花生米。花生衣本就难去,她偏要一粒粒剥得干干净净,指尖都染了紫红。你看得心急,超市里有现成的、雪白的油炸花生米啊。你忍不住又说:“买一包才多少钱?费这功夫。”
母亲头也不抬:“买的那个,油不好,味也不对。自己剥的,心里踏实。”她顿了顿,手里的活计不停,“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有一年,你忙忘了买,你用筷子敲着空碗,眼泪汪汪的。”
你的心,像被那筷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倏地一软。原来,她守着的不是那几分钱,也不是那点工夫,是我敲着空碗的童年,是那碗花生米该有的、分毫不差的“家里的味道”。
夜里,陪父亲守岁。火盆里的炭烧得正红,他忽然起身,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沓沓旧票证,一些磨损的粮票、布票,还有几个不同年份的、存压岁钱的红色。他抽出一张发黄的纸片,是七十年代的电费收据,上面写着:人民币,贰角柒分。
“那时候,我跟你妈工资加起来,一个月四十二块五。”父亲用粗糙的手指抚过那张纸,声音很沉,像从岁月深处传来,“你发烧住院,一天花掉三块八。你妈急得哭,不是哭你病,是哭钱。后来她跑去血站……回来买了几个鸡蛋,给你补身子。”
火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你盯着那“贰角柒分”,忽然全明白了。你的“大方”,是建立在银行卡里从未真正触碰底线的数字上的,是一种脱离了重量的、轻盈的慷慨。而他们的“计较”,那每一分、每一厘的掂量与守护,都沉淀着他们这代人具体而短暂的一生——是物资贫瘠年代的烙印,是扛起一个家所必须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智慧。你那所谓的“体面”,在他们用“贰角柒分”就能压住命运咽喉的记忆面前,显得如此虚浮、傲慢,甚至有些残忍。
你连夜将那些未拆封的、浮夸的礼盒,悄悄塞到了床底。第二天,当亲戚家的孩子欢叫着冲进来时,我没有再递上那程式化的红包,而是翻出了你小时候的宝贝:一盒残缺但依旧闪亮的玻璃弹珠,几本边角卷起的连环画。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围着那些“古董”叽叽喳喳,那份单纯的快乐,远比接过红包时那声机械的“谢谢”要响亮得多。
母亲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转身进了厨房。出来时,她端着一碟刚出锅的炸果子,热腾腾地放在我面前。那是你小时候的形状,扭成小小的麻花。她伸手,替你拈去沾在毛衣上的一点线头。那动作极其自然,带着经年累月的、无需言说的熟稔。
就在那一刻,窗外恰好有人家点燃了第一串鞭炮,“噼啪”一声,炸响清冷的空气。没有霓虹,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笼光,和近处火盆里安稳的红。屋里的暖气混着油炸面食的香气,沉甸甸地包裹着人。
你终于懂得,过年何须“大方”?它要的,不过是一份能蹲下来,为了一把葱的价钱认认真真计较一番的耐心;是一份能读懂“贰角柒分”背后全部岁月风声的敬畏;是一份肯把华而不实的“体面”踩在脚下,去触碰生活那粗粝而温暖底色的勇气。
年的滋味,从来不在饕餮与挥霍里,而在这一刻的懂得与收敛之中。我收起我那廉价而聒噪的“傻大方”,终于,触摸到了这个年真实的、朴素的温度。它很轻,像母亲摘掉的那点线头;它也很重,像父亲铁盒里,那一整个时代。
更新时间:2026-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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