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要反着来,爬山也要反着来。
赶在开门时的第一波,永远是人最少的。
我是5点起床,5点半开爬。
去红门的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泰山的经典徒步路线,是红门到玉皇顶。
全程8公里左右,一路都是台阶。
我觉得还好,4个小时登顶,我在山顶又溜达了一个小时拍拍照,最终两步路上记录了5个小时。
如果中途不拍照,最多3个半小时就登顶了,但是来泰山,最重要的不是登顶,而是感受沿途的摩崖石刻。
没有这些摩崖石刻,泰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景色也不惊艳。
泰山为什么是五岳之尊?
人文历史地位在那摆着,没有任何山能出其右。
从秦始皇算起,有13位帝王在此封禅。
更别说还有那么多王侯将相、诗人名家陆续都盖过章。
除了历史原因,还有一点是地理原因。
黄河改道。
黄河在海河和淮河之间频繁改道,整个华北平原基本都成了黄泛区。
唯独经过泰山,地势突然升高,山脉的阻挡驯服了暴怒的黄河,护佑了泰山周边的生民。
毕竟再壮美的山峰,也抵不过能掌管生死的山丘。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泰山集齐了三大天花板级别的山神,也是老百姓认为居住神仙最多的山。
有东岳大帝,俗称泰山神,道教尊称为“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掌管生死、寿夭、贵贱,兼管幽冥鬼魂,是五岳之首和冥界主宰。
有碧霞元君,俗称泰山奶奶,道教尊称为“天仙玉女泰山碧霞元君”,主管庇佑众生,察人间善恶,民间称为“北元君”,与妈祖齐名。
还有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伏羲、石敢当等等。
泰山分三界,红门以上是天界,渿河以东是人界,渿河以西是地狱。红门就是泰山的登山入口,过了红门就是传说中的天界。渿河以西就是蒿里山,也就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
道教认为,人死后,魂由泰山府君审判,蒿里山正好是传说中的地府入口,所以泰安就有“鬼都”之称。
要不然“奈河”“灵山大街”这些名称哪儿来的?
泰安市有很多道路、街道都带有这些历史命名痕迹。
总体而言,泰山的神仙体系以东岳大帝和碧霞元君为核心,融合道教、民间信仰及帝王封禅传统,兼具自然崇拜与幽冥职能。
如果其它山是江湖,那么泰山就是庙堂。
中国人的情节里,江湖之远永远抵不过庙堂之高。
历史一句两句讲不完。
爬名山,是一种链接,和古人链接,和历史文化链接。
泰山是千年以来各种文化痕迹的巨大集合体,从红门上山的过程,一路可以看到各个朝代留下的人文痕迹,移步易景,也可以跟古人写的各种诗歌对应得上。
若不了解历史,就没有任何体会,所以才叫,有眼不识泰山。
“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这是孔子当时的感受。
到杜甫登泰山时,又写,“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
他们说的一览众山小的感觉,绝不是因为泰山是最高的,也不是因为泰山是最难爬的,而是泰山的思想性是最不可小觑的。
爬山,重要的是过程。
感受一下你走的每一个台阶都是历代皇帝和名人爬过的,是很神奇的。
其实泰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整个山脉,爬起来不难,唯一有点儿难度的是十八盘。
无非是台阶多一些,角度陡一些。
夜爬的大学生特种兵,还是很多的。
怎么识别是不是大学生?
穿骆驼,背红旗。
这是两个最明显的特征。
户外品牌里,骆驼是大学生穿得最多的。
进阶一点的可能就是凯乐石、萨洛蒙。
再专业一点的可能就是攀山鼠、始祖鸟。
价格,自然是依次递增。
当然,爬这种景区的山,像我这样,穿个破球鞋,也并不丢人。
发动机才是关键。
山,从不在乎你是帝王将相,还是诗人文人,抑或是默默无闻的平凡人。
我没有选择夜爬,因为我想拍摩崖石刻。
泰山门票115元,我提前在抖音上买的,登山口有闸机,刷身份证即可。
在红门,遇见了一个大叔,目前退居二线了。
一起从一天门开始往上爬。
他让我帮他拍照,我乐于为他人效劳。
一天门石牌坊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大字石碑,一个是“天下奇观”,一个是“盘路起工处”,都是明代人所题。
“一天门”是清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重建,巡抚都察院李树德所题。
岱宗坊是泰山的山门,一天门则是天梯的开始,意思是跨过这个门,就是从人间渐渐进入天堂。
一天门代表三重天,中天门代表六重天,南天门代表九重天。
退休大叔貌似对这些字并不关注,只是让我给他拍打卡照。
继续走到“孔子登临处”石牌坊,他问我,后面几个什么字?
我说,繁体字。
他说,两边的石碑啥意思?
我说,牌坊是四柱三间三楼,始建于明嘉靖三十九年,就是1560年。两侧的大字碑,一个是时任济南府同知翟涛所题的“登高必自”,一个是时任巡按山东监察御使李复初所题的“第一山”。
登高必自,来自于《中庸》里的那句“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意思是登高一定要从低的地方开始,远行一定要从近的地方起步。
他说,你是搞考古的吗?
我说,不是,做电商的。
又指了指旁边的石碑,问,这上面写的啥?
我说,五岳真形图。
我也不知道他是考我还是真的不知道,就当是不知道吧。
之后是红门宫的天阶牌坊,两边楹联“人间灵应无双境,天下魏岩第一山”,出自明嘉靖四十三年巡抚山东监察御史高应芳。红门宫后的小碑林大多是明清时期的,历史痕迹比较明显。
到了万仙楼,就到了检票口。
大叔说,我去个厕所,你先走,等会我去找你,你看到好的地方拍照发给我。
我说,行。
他说,加个微信吧。
我扫上了他。
过了检票口,就算正式登山了,越往后,泰山的摩崖石刻也越来越多。
一共有多少呢?
我没数,据说将近1500处。
基本涵盖了从秦朝到建国之后的各个时代。
比较著名的就是“虫二”题刻,其实那个也不是“虫”,而是“虫”上面加了一撇。
什么意思呢?
哑谜。
把繁体字“風月”两个字的边框拆掉后,只保留里面的部分。
暗喻,风月无边。
石刻是清代刘廷桂所题。
为什么不直接题“風月”二字?
为了避讳。
因为乾隆皇帝在西湖边题过风月无边,你一个民间文人敢在泰山题同样的字,是想咋着?
他想用这个词,就只能拆字。
类似的,皇帝名字里的字,普通老百姓也是不能用的。
在这里,又遇见了两个搭子。
都是女大学生。
她们也是临时组建的。
爬完泰山后,一个打算去九江的庐山,一个打算去上饶的鄱阳湖。
俩女大学生,爬得太慢。
在十八盘之前,我给科普了很多历史以及沿途的石刻。
比如,三官庙是祭祀天官、地官、水官的,经石峪是唐僧取经的晒经石。
这都是野史,说着玩的。
当然,晒经石上的《金刚经》是我国现存规模最大的佛经摩崖石刻,这一点是真的,篆刻时代是南北朝时期的北魏。
但是,经文只刻了一半。
为什么?
因为北魏发生了最大的灭佛运动。
公元438年,太武帝拓跋焘下令50岁以下的和尚必须还俗服兵役,由此引发了声势浩大的灭佛运动,焚经书,毁佛像,杀僧人。
中国历史上发生过四次规模较大的灭佛运动,也叫三武一宗灭佛。
晒经石遇上两次,就这么被毁成了残经。
九江说,我只知道唐僧。
上饶说,你说的摩崖石刻,我还以为是睡觉爱磨牙的那俩字。
我说,大白天的,提啥睡觉。
上饶说,这句我可听懂了。
九江哈哈一笑,对着上饶说,别搞抽象啊!
果然,木讷是人的保护色。
这些无关紧要的对话,恰恰是旅途里最真实的时刻。
我买了三根烤肠,10块钱,给了她们一人一根。
走到四槐树时,上饶说,怎么这么大一棵树横在路上?
我说,程咬金放倒的。
九江说,就是隋唐英雄传的那个程咬金吗?
我说,对。
其实,也是野史,都说这些槐树是程咬金种的,至于横在路上,就是下雨倒了而已。
从树下穿过时,她们还去摸了摸。
到壶天门时,她们气喘吁吁,坐在栏杆上休息。
我去拍那副楹联。
“登此山一半已是壶天,造极顶千重尚多福地”。
意思是走到了一半。
其实到中天门才算走到一半,从壶天门到中天门,大约500米。
这500米对于不经常运动的人来说,也很崩溃。
更别说中天门和南天门之间,还有一个十八盘,也是泰山最有难度的一段路。
到了中天门,就有索道直接上到南天门,票价100元。
也有景区车从这里直达山脚下的天外村,票价40元。
中天门有很多店面,卖什么的都有。
蜜雪冰城、肯德基都有,也是市场价。
她俩在中天门选择坐缆车。
我的原则,自然是徒步。
各自分开。
我的进度立即加快了。
也是在中天门,遇到一对打架的小情侣,看样子也是大学生。
男生试图去搂抱姑娘,姑娘一把甩开他,气呼呼的扭头就往山下跑。
这个事儿,还有后续。
我回来刷小红书,竟然刷到姑娘发的帖子,大意是这个姑娘想买杯奶茶,男生让她自己去买,还骂她脑子有病,下一秒就把她拉黑了,一直跟她抱怨为什么非要没事找事来爬泰山。
帖子说,俩人分手了。
远离情绪不稳定的男人是对的。
这姑娘应该喊我爬山,不但稳定,还逗人开心,提供情绪价值。
从中天门到南天门,有太多石刻很值得认真看一看。
但是时间有限,很多石刻我都是先拍下来,留着慢慢研究。
到了南天门,就算是到顶了,上面几乎就是平路了,还修了一条天街。
旅店、餐厅、快递,应有尽有。
我爬到南天门,基本是4个小时左右,然后又往上去到玉皇顶转了转,还在五元纸币的地标“五岳独尊”处打了个卡,这个地方打卡的人特别多,两个老太太还因为抢位置对骂了几句。
泰山虽然景色不是主打,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四月的晴空宛若一整块透亮的蓝琉璃,将泰山群峰笼入澄澈的光晕中。
玉皇顶,也是名人石刻最集中的地方。
摩崖石刻是华夏文明的脊椎,从秦篆汉隶到唐楷宋行,斑驳字痕里奔涌着黄河的脉搏。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泰山不只是山,而是立体的《史记》,每一道褶皱里都站着不朽的魂魄,以松柏为骨,云雾为裳,永世镇守东方文明的浩荡长卷。
我在泰山极顶1545米的石碑处打完卡,就准备下山。
下到南天门时,上山的人,特别多。
很多女人到南天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扑通扑通跪下,哐当哐当磕头。
以至于南天门交通堵塞。
我刚好跟他们反着,下山一路畅通。
下到山脚,花了2块钱坐公交车直奔泰山火车站。
我订的车票是当天夜里10点的。
硬卧。
还是上铺。
上铺有一个奇葩的点,坐不直,只能躺尸。
优点是,便宜。
我到泰山火车站的时间,其实挺早的,才下午2点。
下了公交车,就看见一个大裤衩造型的高楼。
说是泰安的凯旋门,应该是办公楼。
我又没地方去,就在火车站附近到处闲逛。
也不到饭点,我就在进站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下午。
我旁边坐着两个50多岁的农民工师傅,俩人边抽烟,边聊天。
聊什么呢?
聊失业率,聊算命,聊抖音,聊AI。
我都惊呆了。
我受不了烟味,转移阵地了。
到晚上六点,我去广场的地下美食城找吃的。
很神奇,又遇见九江和上饶了。
正在买蜜雪冰城。
她们见到我,异口同声,你也从这里坐车?
我说,对啊。
她们给我买了杯蜜桃四季春。
我说,那我请你们吃饭,吃什么?
九江说,看看里面有什么?
偌大的美食城,只有零星几个店面开张,其他都是关门转让。
最后在一个卖麻辣香锅的店面前,坐了下来。
点了一盆麻辣香锅。
68块钱。
我扫了码。
不经意地问了一下她们的车次。
结果,同一趟车次,同一节车厢,同一个卧铺间。
一个卧铺间,有六个床位。
我在左边上铺,九江在对面中铺,上饶在对面上铺。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频率并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更接近正态分布。这意味着有时候你可能很久都不会遇到某个人,而一旦你遇到了,一天之内至少会再碰到两次。
神奇的二次相遇定律。
吃完饭,天微微黑,一起去老泰安火车站广场转了转。
凯旋门的灯亮了,不过只点亮了正对着广场的半边。
也许是为了省电。
老泰安火车站改成了博物馆,博物馆里陈列着泰山的特产,失去功能的火车站孤零零的矗立在广场边上。
一个大哥用沙哑的嗓音在老火车站门前正唱着一首叫《童年老家》的歌。
“院子的狗尾草,快高过了门梢,妈妈的味道依然随风飘,每当我放学后,肚子就咕咕叫,好想再喊一声妈我饿了。不知不觉长大,院子风吹雨打,当年的笑声再也没有了……”
一切都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遥远。
那句“妈,我饿了”,像是从记忆深处轻轻唤醒,唤起了我们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时间或许会改变一切,但那些与家、与爱紧密相连的记忆,却永远镌刻在心底。
九江和上饶,听得入了神,貌似还入了心。
门可罗雀的广场上,除了我们三个,大哥根本就没有听众。
其实,每个人都需要听众,哪怕只有一个。
同一时间,每个角落,都在发生着不同的故事,这大概就是人世间的平行世界。
夜晚的广场长椅上,还坐了一个等车的女孩。
九江和上饶上前搭了话,结果,又是一个车厢。
可能这个车站这一晚就这一趟车。
姑娘在泰山职业技术学院正读大二。
很牛的一点是,她现在竟然一个月能赚1万块钱。
做直播。
不过,很可惜,是个恋爱脑。
她此次目的地是东莞,说是去找男朋友。
男朋友是初中同学,在工厂做普工。
真的是,千里送B。
自带套套,自买硬卧。
我又想起泰山上吵架的那对小情侣。
女人弱智和认知低下就体现在分不清什么是属于自己的,什么是阻挡自己的。
原本你可以扶摇直上九万里,结果非要坠羽斜沉百丈渊。
貌似每个大学生,在20岁的年纪,都可以为了所谓的爱情,坐23个小时硬座。
真的是,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你。
晚上10点半,上了车,放好行李,大家都睡不着。
隔壁床下铺一个哥们提议,玩狼人杀。
加上一个去惠州考护士执业证书的女学生,一共六个人,玩起了狼人杀。
狼人杀其实是心理和人性游戏。
懂人性和心理的一方往往更容易获胜。
只要我拿到狼,输的概率几乎为零。
入夜的火车上,鼾声四起。
隔壁俩大爷还在就深圳的本地人和外地人是否吃外卖进行深入辩论,一个大爷坚称本地人有钱只吃海鲜,吃外卖的都是外地人,最终以他胜出结束了这场辩论。
哐当,哐当……
铁轨撞击枕木,咬合处迸溅的震颤在夜色里漾开,像深潭里不断凝结的露珠。
我爬上上铺,侧躺在窗帘漏进的月光里,看到对面中铺的九江姑娘睫毛轻颤,手机蓝光映出她眼下的青影。四月潮湿的夜气在车窗上凝成蜿蜒的溪流,蜿蜒过胶东半岛的苹果林,蜿蜒过黄淮平原的小麦浪。
隔壁突然传来大爷翻身时的呻吟,惊醒了九江姑娘紧攥的手机,屏幕坠落在枕畔,照亮她手心未拆封的晕车贴。过道尽头飘来方便面与卤蛋的气息,混杂着某处婴儿襁褓溢出的奶香。
后半夜每一站的月台灯光都如金色蒲公英掠过窗棂,雨丝逐渐替代了月光,开始叩窗,洗手间的门轴吱呀作响,惊醒了盥洗镜,镜中倒映着某个未眠人倚门凝视手机的背影。
当赣南的水汽漫入晨雾,第一缕曙光正攀上硬卧车厢深蓝的窗帘。
哐当声渐缓时,我看见惠州女孩趴在床头,将脸埋进护士执业考试的真题集里,九江和上饶正收拾行囊准备下车,东莞还撅着屁股正在酣睡。
白昼,让所有悬浮的梦境都缓缓着陆。
远行者将故乡别在衣襟,每个漂泊的瞬息,都成为生活绸缎上一枚温润的针脚。
而我,只想多挣点钱。
下次,买张一等座。
更新时间:2025-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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