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好奇号火星车在2013年钻入坎伯兰泥岩时,没人料到这块不起眼的岩石样本会在十多年后引发关于火星生命的新一轮争论。2025年,科学家报告在这块古老泥岩中发现了长链烷烃,这些含有10到12个碳原子的有机分子是迄今在火星上发现的最大有机化合物。
现在,NASA戈达德太空飞行中心的亚历山大·巴甫洛夫领导的团队用一种创新的"辐射倒推法"重新审视了这些分子。他们的结论发表在《天体生物学》杂志上:如果将辐射降解考虑在内,这些烷烃的原始浓度高到难以用已知的非生物过程来解释。这不是说他们发现了火星生命的确凿证据,而是说生命假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值得认真对待。
坎伯兰泥岩在火星表面已经躺了大约8000万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它一直暴露在强烈的宇宙射线和太阳辐射下。火星没有磁场保护,大气层又极其稀薄,辐射可以长驱直入轰击地表岩石,将其中的有机分子一点点撕裂。
好奇号最初检测到的烷烃浓度约为十亿分之三十到五十。这个数字本身并不特别引人注目。但巴甫洛夫团队意识到,这只是经过8000万年辐射轰炸后的残余。如果能够计算出辐射降解的速率,就可以推算出这些分子在被埋藏时的原始浓度。
研究团队利用实验室辐射降解实验,模拟宇宙射线对有机分子的破坏过程。他们发现,烷烃的前体分子在火星表面辐射环境下降解速度远比预期快。基于这些实验数据,他们计算出坎伯兰泥岩在遭受辐射破坏之前,长链烷烃或其前体脂肪酸的浓度可能高达百万分之120到7700。
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它意味着原始浓度可能是现在检测值的数千倍甚至上万倍。问题随之而来:是什么机制能够在古代火星上产生如此高浓度的长链有机分子?
研究团队系统地检查了所有已知的非生物有机物来源。星际尘埃持续降落到火星表面,带来少量有机物,但浓度远远不够。陨石撞击也会输送有机物,但这是偶发事件,无法解释泥岩中的均匀分布。
火星大气中的霾沉降是另一个可能的来源。大气中的简单气体分子在紫外线作用下可以聚合成复杂有机物,然后沉降到地表。但计算表明,这个过程产生的有机物浓度同样不足以达到推断的原始水平。
热液化学反应和蛇纹石化等地质过程也能产生有机分子。当热水与岩石相互作用时,可以合成简单的有机化合物。但这些反应更擅长产生小分子,而不是含10到12个碳原子的长链烷烃。
研究团队在论文中写道:"即使将这些过程结合起来,也无法接近推断出的分子原始丰度。"这是一个谨慎但有力的表述。他们并没有说非生物过程绝对不可能,而是说在目前已知的机制中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这些烷烃为什么特别引人关注?因为它们很可能是脂肪酸的降解产物。在地球上,脂肪酸主要由生命产生,是构成细胞膜的关键成分。当脂肪酸在高温或辐射作用下分解时,会失去羧基,转变成相应的烷烃。
检测到含10到12个碳原子的烷烃,暗示原始物质可能是含11到13个碳原子的脂肪酸。这个碳链长度正好落在许多微生物脂肪酸的典型范围内。地球上的古菌和细菌大量使用这类中等链长的脂肪酸来构建细胞膜。
当然,非生物过程也能产生脂肪酸,但通常产量极低且分布随机。生物合成则完全不同,它能够高效地、有选择地产生特定链长的脂肪酸,并在沉积物中形成高浓度富集。如果坎伯兰泥岩确实曾经含有百万分之数千的脂肪酸,这种富集程度在地球上几乎总是与生命活动相关联。
研究团队在论文中刻意避免使用"生物标志物"这样直接的术语,而是用"与古代火星上已知的少数几种非生物有机分子来源不符"这样的表述。这种谨慎反映了科学严谨性的要求,但字里行间的含义已经足够清晰。
论文非常仔细地列出了所有可能的不确定性。首先,他们的推算依赖于实验室辐射降解模型,而火星表面的实际辐射环境可能比模拟实验更复杂。温度变化、矿物保护效应、水的存在与否,都会影响有机分子的实际降解速率。
其次,火星上可能存在我们尚未了解的非生物有机分子形成途径。火星地质历史漫长而复杂,可能发生过地球上从未出现的特殊化学过程。某种未知的催化反应或能量输入机制,理论上可能产生高浓度的长链有机物。
第三,不能完全排除污染的可能性,尽管这种可能性很低。好奇号携带的所有仪器在发射前都经过严格的去污处理,而且如果是地球污染,应该检测到更多种类的有机分子,而不仅仅是这几种特定的烷烃。
但不确定性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理解。如果在地球上的沉积物中发现同样高浓度的长链烷烃,没有地球化学家会怀疑它们的生物起源。我们对火星采用更严格的标准,正是因为"非凡的主张需要非凡的证据"。
这项研究提示了寻找火星生命证据的一种新策略:不仅要关注检测到什么分子,还要关注这些分子的浓度。单个有机分子的发现可以有多种解释,但高浓度的特定有机分子组合则大大限制了可能的形成机制。
未来的火星任务可以采用这种"辐射倒推"方法来评估其他有机物发现。如果能够获得埋藏深度不同、暴露时间不同的多个样本,就可以构建更精确的降解曲线,更准确地估算原始浓度。
NASA的火星样品返回任务计划将火星岩石带回地球,在地球实验室进行更详细的分析。届时科学家将能够使用更先进的仪器,测量碳和氢的同位素比值,这是区分生物和非生物有机物的关键指标。他们还可以寻找手性分子,也就是具有镜像对称性的分子,生物倾向于只使用其中一种手性形式。
欧洲航天局的罗萨琳德·富兰克林火星车计划钻探到地下两米深处采样,那里的有机物受辐射破坏程度要小得多。如果在深层样品中发现更高浓度的有机物,将进一步支持高原始丰度的推论。
这项研究标志着火星生命研究方法论的微妙转变。过去几十年,科学界的主流态度是极端保守:除非有压倒性的证据,否则所有有机物发现都优先用非生物过程解释。这种保守是必要的,因为历史上有太多"发现火星生命"的乌龙事件。
但巴甫洛夫团队的工作表明,有时候非生物假说也需要接受严格检验。当所有已知的非生物机制都无法解释观测结果时,拒绝考虑生物假说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偏见。科学的精神在于跟随证据前进,而不是先入为主地坚持某种立场。
他们在论文结尾写道:"我们并未声称已确凿地探测到地球以外的生命。"但紧接着补充:"这些空白需要进一步的研究来填补。"这种措辞既保持了科学严谨性,又明确指出了研究方向。
火星上有机分子的存在已是不争的事实。现在的问题不是"有没有有机物",而是"这些有机物能告诉我们什么"。每一次新发现都在缩小不确定性的范围,让我们更接近那个终极问题的答案:火星曾经有过生命吗?
当辐射倒推法揭示出古代火星泥岩中可能存在的高浓度有机分子时,生命假说不再是需要回避的禁忌话题,而是值得认真探索的科学可能性。答案可能就藏在火星某处的岩石深处,等待着下一代探测器去发掘。
更新时间: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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