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的元日

农历正月初一，在宋代被称为“元日”或“元旦”。这是一个岁之元、时之元、月之元的“三元”时刻，也是宋人一年之中最隆重的节日。从都城汴梁到地方州府，从巍峨宫阙到寻常巷陌，这一天的宋人，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在芳香扑鼻的屠苏酒里，完成着对生命时序的敬畏与新岁的祈福。

子夜：爆竹惊岁，桃符更新

宋人的初一，其实从子夜时分便已开始。当三更过后、五更来临，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便响彻夜空。王安石笔下那句著名的“爆竹声中一岁除”，正是彼时情景的生动写照。宋代是火药技术成熟推广的关键时期，此时的“爆竹”已不单单是烧竹子，用纸包裹火药的“爆仗”已走入寻常百姓家，其声“震厉”更甚。据《东京梦华录》记载，除夕之夜，“禁中爆竹山呼，闻声于外”，连深宫里的皇帝都能感受到这份辞旧迎新的喧腾。

伴随巨响的，是门上的悄然更替。在天亮前的夜色中，家家户户要将旧的桃符取下，换上新的。这便是《元日》诗中所说的“总把新桃换旧符”。宋时的桃符并非后世的红纸春联，而是一块长二三尺、宽四五寸的薄桃木板，上面或画神荼、郁垒两位门神，或写上祈福的吉祥对句，用以驱邪纳祥。在浙江松阳等地，人们甚至还要在盘中摆上柏枝、柿子和橘子，全家分食，寓意新的一年“百（柏）事（柿）吉（橘）利”。

清晨：饮屠苏酒，自幼为始

天色渐明，全家老小穿戴一新，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饮屠苏酒。这是一种由大黄、蜀椒、桂枝、防风等多味中药浸制而成的药酒，传说由华佗创制、孙思邈推广，被认为有“避疫气，令人不染温病及伤寒”之奇效。宋人认为，元日饮此酒，可保一年平安。

有趣的是，饮酒的顺序极为特殊：必须从年龄最小的孩子开始，最后才轮到最长者。董勋解释说：“少者得岁，故先酒贺之；老者失岁，故后与酒。”这种看似“悖于常理”的规矩，实则包含着对时光流逝的敬畏与对生命成长的祝福。苏轼曾豁达地写道：“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苏。”而其弟苏辙则感慨：“年年最后饮屠苏，不觉年来七十余。”一杯酒中，既有少年的欢欣，亦有岁月的感怀。

福州一带的宋人，饮屠苏酒时还要面向东方，迎着初升的朝阳。饮完后，将药渣挂在门上，直至初四才丢入井中，以求全年免受瘟疫侵扰。

日间：拜年关扑，食素祈福

早饭时分，宋人的餐桌别有特色。许多人家的早餐是素饼，或者干脆食素一日。据南宋《三山志》记载，宋代福州人元日要“却荤食，率食素一日”。这既是养生之道——让连续多日大鱼大肉的肠胃稍作休息，也是对天地的敬畏。这一习俗流传甚久，直到近代，福州仍有九成人家保留着正月初一“吃菜敬天地”的传统。

吃饱喝足，换上新洁衣衫，即便是贫苦人家也要尽力为之，然后出门拜年。城中士庶互相庆贺，车马络绎不绝。若是亲友太多走动不过来，宋人还想出了“送名片”的法子，让仆人拿着主人的名刺（类似今日贺年卡）代往拜贺，这大概是最早的“群发祝福”了。

更热闹的要数街头巷尾的“关扑”。这是一种带有赌博性质的游戏，双方约定好价格，用铜钱在瓦罐内或地上投掷，以正反面定输赢。平日里官府是禁止的，但元旦这三天开放，任由百姓娱乐。此时的开封街头，彩棚林立，货物琳琅满目，舞场歌馆，车马交驰。宋人的初一，洋溢着一种世俗的欢腾与开放的气息。

午后：女子出游，小儿得趣

在理学尚未如后世那般严苛的宋代，正月初一也是女性难得的“解放日”。据孟元老记载，这天傍晚，“贵家妇女纵赏关赌，入场观看，入市店饮宴”，甚至亲自上场赌上几把。平日里拘束在深闺中的女子，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结伴逛街、下馆子，穷人家的女儿也要穿上干净衣服，出门散心。

至于孩子们，这一天更是乐翻了天。按宋时规矩，吃饭时若半碗添饭，名曰“有余”；万一不小心打碎了碗，赶紧说一声“发了”，大人不仅不能责打，还要讨个口彩。初一到初三，民俗“不打孩子”，所有的顽皮账都要留到初四再算。即便在皇帝主持的大朝会上，群臣们头戴御赐的“帽花”，一个个正襟危坐，却也不妨碍他们心里惦记着回家与小儿女团聚。

黄昏：皇帝与百姓，各得其所

当寻常百姓家在黄昏时分享受天伦之乐时，皇宫之中却是一派庄严肃穆。正月初一凌晨，皇帝要身穿绛纱袍、戴通天冠，在宫中焚香祭天。天未亮时，百官与各国使臣便要入宫参加“正旦大朝会”，向天子贺岁。这是帝国的面子，也是政治的仪式。待繁琐的仪轨结束，皇帝会赐宴群臣，赏每人一朵帽花，算是一份特殊的新年礼物。

而在民间，太阳西沉，喧闹了一天的城市渐渐安静。或许还有人家依着“小儿守岁，大人休息”的规矩，任由精力旺盛的孩子围着火盆玩耍，父母则早早安歇，为来日的走亲访友养精蓄锐。

从子夜的爆竹到黄昏的炊烟，宋人的初一，既有对神鬼的敬畏、对传统的恪守，亦有对人性的宽容、对世俗的拥抱。那是一个王朝最日常的一天，也是最盛大的节日。千百年后，当我们吟诵着“爆竹声中一岁除”，似乎仍能透过历史的烟尘，看见那些穿着新衣、饮着屠苏、笑意盈盈的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