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年，在春风里归来

作者：樊纪华

岁月流转，蓦然回首，我已离开家乡五十余载。年纪愈长，愈是在这凛凛寒冬里，被一缕化不开的浓浓乡愁紧紧缠绕。梦里梦外，魂牵梦萦的，依旧是儿时黑龙江省林甸县那个小小的村落，是那片广袤黑土地上，热热闹闹、滚烫入心的新年。

故乡的年，总在春风里悄悄归来。它不是日历上冰冷的数字，而是风里渐渐化开的融融暖意，是鼻尖一嗅便清醒的醇厚年味，是藏在心间，回响了大半辈子的温柔声响。如今我身居异乡，心却早已追着凛冽北风，飞越千里山河，一头扎进那片宽厚深沉的黑土地。

东北的春风，从不像江南那般温婉细腻，它大大咧咧、带着东北人独有的豪迈与洒脱，一扬手便推开了冰封万里的冰雪。第一缕春风拂过高山，淌过江河，便是新年将至的信使。

风里裹着泥土解冻的清新，融着河水初开的微凉，混着家中灶膛柴火的温暖，一吹过来，便轻轻触碰着我这个异乡人心里最柔软的角落，酸涩，却又暖到发烫。

东北的冬天，天寒地冻，风如利刃，雪覆原野，可一踏入腊月，人心便软了、热了、亮堂了。屋外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冻得人指尖难伸，屋内却是炉火熊熊，热气氤氲。这便是黑土地独有的年味，实在、厚道、滚烫入心，深深镌刻在骨血里，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一进腊月门，年便踏着漫天飞雪，热热闹闹地奔赴而来。扫尘除垢，擦窗抹桌，将一年的奔波疲惫、尘世烦扰，统统扫出门外，屋舍明净敞亮，静静等候新年的到来。

老人们早早取出大红的春联与福字，红纸平铺，墨笔轻蘸，浓郁的年味儿，顷刻间便溢满了整个院落。孩子们裹得像圆滚滚的小棉球，在雪地里奔跑嬉闹，串串脚印深深浅浅，朗朗笑声撞碎了冬日的寂静，那是东北孩童最惬意、最纯真的快乐。

小年一至，年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含一块香甜的灶糖，粘住一整年的甜蜜与欢喜；放一串清脆的鞭炮，崩去过往的烦恼与忧愁。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缓缓飘向天际，那便是家的方向，是团圆最深情的呼唤。无论漂泊多远，只要望见那缕炊烟，流浪的心，便瞬间有了安放的港湾。

最热闹的，当属东北的年集，那是人间烟火最浓郁的模样。

雪地上摆着黑紫透亮的冻梨、冻柿子，咬一口冰凉清甜；猪肉、酸菜、粉条堆得满满当当，皆是过年最实在的佳肴；一串串红辣椒高高挂起，恰似一簇簇跳动的小火苗。

窗花、灯笼、红福字，入目满眼喜庆。叫卖声、谈笑声、砍价声交织相融，再凛冽的寒风，吹不散乡亲们脸上的笑意，也吹不走黑土地儿女期盼新年的滚烫心意。

年味儿，最浓在厨房，最暖在团圆。东北人家过年，总离不开一口咕嘟咕嘟冒热气的大锅。杀猪菜是必不可少的年味佳肴，白肉血肠、酸菜粉条在锅中翻滚沸腾，香气弥漫，飘满整个村落。黏豆包、水饺，更是家家户户必备的美食。

一家人围坐热炕头，和面、擀皮、包饺子，你一言我一语，闲话家常，暖意融融。白菜馅、酸菜馅、萝卜馅，包进饺子里的，不只是鲜香食材，更是一家人的牵挂念想，是团圆最醇厚的味道。饺子入锅，浮浮沉沉，恰似平凡日子，越过越红火，越过越兴旺。

这便是东北人的年，亦是东北人的性子：不装不作，实在热情，坦荡敞亮。屋外，大雪封门，千里黑土银装素裹，静谧安然；屋内，炉火通红，灯光柔和，饭菜飘香。一家人围坐一堂，酒杯斟满，畅聊心事。

老人诉说往昔岁月，晚辈畅谈外面天地，没有虛情假意，没有生分客套，唯有最朴素的血脉亲情，最踏实的人间温暖。简单，却厚重；平常，却滚烫。这便是深深烙印在东北人心底的，最珍贵的人间烟火。

夜幕降临，烟花腾空而起，在墨色夜空璀璨绽放，金红的光芒照亮了白雪覆盖的村庄，也映亮了每个人洋溢着笑容的脸庞。鞭炮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那是辞旧迎新的欢歌，是真挚美好的祝福，是蓬勃向上的希望，是黑土地上一辈辈传承不息的精气神。

春风不只吹绿了芳草，吹暖了冰河，更吹走了我在异乡奔波的疲惫，将心底积攒一年的思念，轻轻熨帖抚平，化作亲人眼眸里殷殷的等待，化作万家灯火中那份安稳踏实的温暖。

我身在河北，远远凝望北方。千里之外，便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一一黑龙江林甸县。风从故乡来，带来了飞雪的讯息，带来了醇厚的年味，带来了黑泥土的清新芬芳，带来了炊烟的袅袅暖意，带来了亲人的深情期盼，也带来了家乡日新月异的美好气象。故乡的年，就这样，在春风里缓缓归来了。

它不声不响，却深深扎根心底；它步履缓缓，却拥有千钧力量。春风拂过这片深情的黑土地，沉默在泥土之下，早已蕴藏着一整个春天的生机。只待一声春雷、一缕暖阳，便将积压一冬的浓浓乡愁，尽数化作滚烫蓬勃的新生希望。

归来的，是烟火人间，是阖家团圆，是心头牵挂，是血脉之根。无论漂泊多远，只要一想起故乡的年，心便有了归宿，日子便有了温度。愿春风捎去我最深情的思念，吹回东北那片黑土地；愿家乡的亲人，岁岁平安，年年安康；愿这人间烟火，永远温暖如初，永远璀璨明亮。

故乡的年在春风里归来，是我心中永恒不变的念想。它不只是回到一片土地，更是回到心底最温暖的港湾，回到岁岁年年的轮回往复之中。春风一年年吹拂，新年一次次度过，它总在轻声提醒我：无论走得多远，我的根，永远扎在那片最先被春风唤醒的土地上。

那里有不曾改变的旧日模样，有年年新生的美好希望，有珍藏一生的温暖记忆，也有一逢春天便汹涌不止的浓浓思念。在春风里归来的，不只是新年，更是那个，从未真正离开过家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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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毛 秘《白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