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幼儿园虐童案不再出现？个案背后的机制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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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阳阳丨清华大学社科学院博士后、助理研究员

辽宁盘锦幼儿园虐童案的一审判决落地了。两年有期徒刑、终身禁业、幼儿园永久关停、24名相关责任人被追责。对许多持续关注此案的家长来说，这样的结果并不算轻，也算给了受害家庭一个迟到的交代。

但判决并没有真正平复公众的情绪。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判决可以为一宗案件画上句号，却无法保证类似的事情不再发生。真正令人不安的，是那个挥之不去的问题——当孩子被送进幼儿园时，我们究竟还能不能安心？

把孩子送进幼儿园，本身就意味着一次高度依赖制度的信任托付。对大多数双职工家庭而言，家长们忙于工作，不可能全天候陪伴孩子，只能把孩子最脆弱、最没有反抗能力的阶段，托付给一个机构、一群并不熟悉的大人。家长之所以敢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了解每一位老师，而是相信“幼儿园”这三个字背后的制度保障。

可盘锦这起案件，再次击碎了这种想象。

涉案教师有岗位、有身份，看上去是正规老师；幼儿园有招牌、有收费，也挂着各种名头。但调查结果却显示，多名教师无从业资格，办学条件严重不达标，许可证过期、地址造假、冒充普惠园……表面合规，内里失控。制度看似存在，却并未真正运转。

于是，所谓的托付，在现实中变成了一场风险转移。家长以为把孩子交给了制度，实际上却是把安全押在了运气上——赌遇到的是不是一个有底线的人。

涉事幼儿园的监控视频画面 据大河报

更值得警惕的是，辽宁盘锦案并非孤例。

回顾近年来社会上几起影响极大的虐童事件，可以发现一个高度相似的地方——几乎都发生在民办或第三方运营的托幼机构中。2017年，北京红黄蓝幼儿园曝出多名幼童被针扎、喂不明药物，涉案教师最终因“虐待被看护人罪”获刑1年6个月，并被责令5年内禁止从事未成年人看护教育工作。同年，上海携程亲子园内发生推搡、摔打、喂芥末事件。

从红黄蓝到携程亲子园，再到盘锦这起案件，问题已不只是“个别教师失德”，而是一种长期存在却反复被忽视的结构性风险——在现有制度条件下，部分民办幼儿园的运行机制，本身就在持续放大安全隐患。

一方面，早些年民办幼儿园快速扩张，准入门槛相对不高；另一方面，监管主体分散，多头管理，责任却难以真正压实。更现实的是，民办机构天然面临成本与盈利压力，而最容易被压缩的，恰恰是师资、培训和日常管理。

在这样的结构中，合规往往停留在材料层面，而真正的安全却被不断后置。

更令人不安的是，盘锦案中被处分的责任人多达24人，看似问责范围不小，却恰恰暴露了另一层问题：不是没人负责，而是责任被层层拆解、不断稀释，看起来都在管，却没有人真正兜底。证照发了、检查做了、材料齐了，但最关键的问题——老师有没有资质？孩子在里面到底过得怎么样？——却没人持续追问。

在一些地方，托幼监管已经演变成一套熟练却空洞的流程。尤其在县镇层级，监管者与被监管对象彼此熟悉，低头不见抬头见，严格执法反而成了“不给面子”。制度逐渐被“熟人社会”的人情消解，风险在沉默中不断积累，最终却由家长和孩子承担。

更刺痛公众情绪的是，这起案件并非被日常监管发现，而是家长事后查看监控才浮出水面。如果没有家长的主动追问，这些伤害很可能还会继续发生。监控成了事后取证工具，而不是事前防线。

这让人不得不追问，如果透明只能在出事之后才出现，那监管究竟在防什么？一个本应以爱为核心的行业，为何却在现实中反复制造不安全感？

问题还不止于监管，另一个长期存在却常被忽视的现实，是民办幼儿园中幼师职业处境的长期不稳。低门槛、低工资、高强度、高情绪消耗，是不少托幼机构的真实写照。尤其是民办机构，在盈利压力之下，人员流动频繁、培训不足、管理粗放，当个体被长期推向极限，风险自然不断累积。

也正因如此，在一轮又一轮愤怒与失望之后，公众开始下意识地寻找另一种可能性：幼儿园的安全，是否只能靠高压监管来维持？在这样的情绪背景下，一则与盘锦案形成鲜明对照的新闻，反而引发了广泛共鸣。

近日，河南郑州一名95后幼儿园园长登上热搜。一年内三次给老师发黄金，一年至少发两次奖金，最高一次两万元。她给出的解释很简单——把老师们照顾好，孩子们才能被真正照顾好。她的一句话被频繁转发：“我只要对老师好，让她们开心快乐，她们就会把快乐传递给孩子，家长也会放心把孩子交给我们。”

图 据第一眼TV

这条新闻之所以打动人，并不只是因为“发钱多”、“老板好”，而是它以一种直观的方式揭示了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托幼安全的底层逻辑，不只是监控和处罚，而是一套能让人愿意负责、也承担得起责任的运行机制。

盘锦案的判决，给了受害家庭一个法律意义上的结果，但孩子所经历的恐惧，并不会因此消失。那些推搡、拍打、恐吓的瞬间，可能会在他们心里留下长期阴影。

真正重要的，不是判了多少年，而是能否借此进一步完善制度：让民办幼儿园不再成为监管盲区，而是纳入同等甚至更严格的日常监管，让每一所幼儿园都经得起突击检查，而不是只在材料上合格；让准入、培训和待遇形成完整闭环，使托幼机构从业者具备基本资质、获得必要支持，让责任不再被层层外包；也让逐利冲动不再凌驾于儿童安全之上，使监控成为日常监督的一部分，而非只在出事之后才被想起。

孩子们无法选择环境，只能被动承受后果。一个社会如何对待孩子，往往决定了它的底线在哪里。

当家长把孩子送进幼儿园，托付的不该是运气，更不该是侥幸，而应当是一个既严格、又人性化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