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月光,我的冠冕

我属于遗传性白发,二十初头,头顶生几根白发,直接拨了,后来白发多了,染黑便是。染发仿佛擦去岁月落下的一层薄霜,轻易得如同拂去肩上的尘埃,偷走年轮,焕发青丝。星移斗转,三十几年过去了,自己也不在年轻。说实话,白发的确比同龄显老,但“健康”二字重如千斤,是要靠无数的克制和坚持才能换取的金币。到了必须戎掉染发的时候,纠结了一年多,到底要健康,还是要染发,权衡利弊后决定戎染发。

可当真放下了染发剂,看着镜中那抹霜色悄然侵上鬓角,我才惊觉,所谓“轻易”,不过是自欺的妄言。那一缕缕新生的白,像时间的触须,先是羞怯地,而后是放肆地,从我的发根探出。我的目光,我的手指,甚至我整个人的精神,都被它牵扯着。每一次对镜,不再是为了整理妆容,而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关于得失的清算——我得到了健康,却仿佛在失去某种更重要的、与体面和“不显老”神话相关的凭证。

十五个月。白,便不再是触须,不再是零星的霜。它成了一场沉默而坚决的雪崩,覆盖了我整个头颅。头发,这三千烦恼丝,竟成了最诚实的史官,用不容置辩的素白,将时光的长度与密度,一五一十地铭刻在我最显眼的地方。起初,我总忍不住用手去拨弄,仿佛那样就能将白色掩于黑色之下,掩耳盗铃般维系一种虚假的秩序。后来,我不再拨弄了,春夏秋冬四季帽轮换带,但终究捂不全这一头白发。我看着它,如同看着一片不属于自己的风景,一片荒芜的、了无生气的盐碱地。

变化是在一个极其寻常的午后发生的。阳光很好,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我正低头看书。起身时,不经意地,我的影子投在对面素白的墙壁上。我看见了——那满头白发,在阳光的穿透下,竟不再是呆板的、枯槁的白。它泛着一种极其柔和的光泽,像被揉碎了的、均匀的月光,又像最上等的丝绸,每一根都裹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晕。那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却又无法忽视的光芒。

我愣住了。我第一次,不是用审阅“衰老”的目光,而是纯粹用审美的目光,去看待我的头发。它不是衰败的旗帜,不是青春的叛徒。它只是一种颜色,一种质地,一种存在。它是从我身体里长出的、独一无二的丝线,吸收了几十载的阳光与月色,风雨与晴明,悲欢与思考,终于织成了这样一匹不与他同的银缎。

我用梳子慢慢梳理。顺滑的,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不为所动的安详。我忽然想起了那些被我抛弃的染发剂盒子,它们有着炫目又虚假的名字:自然黑、摩卡棕、黑棕、板栗棕。我曾多么努力地,想将真实的自己,染成广告牌上那些千篇一律的、年轻的幻影。而我此刻拥有的,却是任何一瓶化学药水都无法调配出的、独属于我的“月光银”。

我终于与我的白发和解了。或者说,我终于与自己和解了。这头白发,是我用十五个月的“不染”,为自己赢来的一项冠冕。它不是妥协的标记,而是选择的徽章。它宣告着,我选择倾听身体真实的诉求,而非迎合外界喧嚣的尺规;我选择接纳生命必然的流转,而非徒劳地与时间拔河。

如今,我不再带帽子遮挡,让白发肆意的张扬。当我走在街上,偶尔会感受到目光的停留。我不再如芒在背。那里面有惊讶,有好奇,或许也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对衰老本能的拒斥。但我只是平静地走过。我头上的月光,只为我自己照耀。它让我想起山巅的雪,想起深秋的芦花,想起一切历经风霜却愈发纯粹与庄严的事物。

生命予我以时间,时间予我以白发。我不再将之视为掠夺,而是珍贵的馈赠。它是我的史书,是我的战旗,是我为自己加冕的、月光织就的冠冕。从此,每一步,我都将带着这片沉静的银辉,走向更深处的时间,走向更真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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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1-14

标签:时尚   冠冕   月光   白发   时间   目光   触须   素白   染发剂   头发   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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