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王座上的阴影

1977年12月的中非帝国，班吉的街道被强行铺上从法国空运来的红地毯，空气中弥漫着异国香水与劣质酒混合的气味。贝德尔·博卡萨站在新落成的大教堂台阶上，一身拿破仑式的鎏金礼服压得他喘不过气，头顶的皇冠镶嵌着1300颗钻石——那是用全国三年教育经费换来的。他望着广场上被士兵驱赶着欢呼的人群，忽然想起五十年前，在法属赤道非洲的丛林里，他还是个靠捡拾殖民者丢弃罐头为生的孩子。

那时他叫“博卡萨”，没有姓氏。法军征兵队来村子时，母亲把他推出去，说“穿上军装总比饿死强”。在印度支那的战场上，他学会了用刺刀比用母语更流利地表达意志，军功章像补丁一样缀满军装。1960年中非独立，他以法国驻军参谋长的身份回国，三年后发动政变，把总统戴维·达科软禁在别墅里，自己坐上了权力的宝座。

最初的几年，他确实做过些像样的事。修建公路，建立军队院校，甚至亲自到农村给产妇送奶粉。但当第一个反对者被秘密处决后，他发现恐惧比爱戴更省力。他开始模仿拿破仑，却只学到了虚荣的皮毛——为了让加冕礼的马车更华丽，他下令拆毁了三座村庄的木料；为了炫耀“帝国”的富庶，他让士兵把国库仅存的黄金熔铸成雕像，竖在总统府前。

他的卧室里摆着一张象牙雕刻的大床，床柱上缠绕着纯金打造的蛇形装饰。每晚入睡前，他都要让侍女为他朗读拿破仑的传记，读到“加冕称帝”的段落时，便会突然暴怒，摔碎手边的瓷器——他总觉得自己的皇冠不够亮，不如拿破仑的那顶能照出人心。

1979年春天，一个年轻的裁缝在为他缝制新军装时，不小心用针扎破了他的手指。博卡萨盯着指头上渗出的血珠，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丛林里见过的鬣狗。三天后，裁缝的家人收到一个密封的木箱，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还有一根刻着十字的骨头。这样的事越来越多，连他最宠爱的第九任妻子林碧春都开始在夜里发抖，最终借着看病的名义逃回了台湾。

那年9月，当法国伞兵降落在班吉机场时，博卡萨正在皇宫里清点新到的鳄鱼皮。他的私人卫队早已四散奔逃，只有几个醉酒的卫兵还在宴会厅里抢夺镀金餐具。他试图从密道逃跑，却被一堆自己收藏的古董雕像堵住了去路——那些从埃及走私来的石像，此刻像沉默的证人，冷冷地看着这个穿着睡袍的“皇帝”跌坐在地。

流亡科特迪瓦的日子里，他住在一栋带泳池的别墅里，身边还跟着两个捧着他旧军装的仆人。他时常坐在泳池边，用面包屑喂池里的锦鲤，忽然就会站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大喊：“我是皇帝！你们都是我的臣民！”锦鲤被惊得四散游开，搅碎了水面上他扭曲的倒影。

1987年，他执意回国受审，或许是潜意识里想再看一眼那座象牙王座。法庭上，当检察官念出“涉嫌食用人体器官”的指控时，他突然笑了，说：“你们不懂，权力本身就是会吃人的。”

最终，他被判处终身监禁，关押在班吉郊外的一座监狱里。狱警说，这个老头每天都会用面包捏成皇冠的形状，放在窗台上，对着太阳出神。有一次暴雨冲垮了窗台，他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抢救那团湿软的面包，嘴里反复念叨着：“那是我的……都是我的……”

多年后，有人在清理废弃的总统府时，在象牙王座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博卡萨穿着法军制服，胸前挂着军功章，笑容里还有未被权力吞噬的青涩。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愿上帝让我永远记得饥饿的滋味。”

而那张王座，后来被送进了国家博物馆，玻璃展柜外标注着一行说明：“1977-1979，一个被权力消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