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年,是镌刻在记忆深处最鲜活的底色。没有霓虹的精致铺陈,没有网购的便捷触手,却藏着最浓郁的人间烟火、最纯粹的童年喜乐与最厚重的岁末期盼。从腊月初八那碗暖香四溢的腊八粥起,过年的序幕便悄然拉开。年味在日复一日的酝酿中愈发醇厚,直至大年初一的鞭炮声划破清晨,将满溢的热闹、温暖与亲情推向顶峰——这份刻在时光里的甘甜,足以让人回味一生。

一、年前筹备
腊八一过,“忙年”的气息便悄然弥漫了整个家。母亲是这场筹备的核心,她总念叨着“二十三,糖瓜粘”——腊月二十三这天,灶台上定会摆上一盘金黄透亮的糖瓜,甜得发腻,却被她戏称为给灶王爷的“甜言蜜语”,盼着这位老神仙上天言好事,来年家里五谷丰登。我和妹妹总趁母亲转身的间隙,偷偷捏起一小块塞进嘴里,那股甜丝丝的暖意在舌尖化开,便是童年最直白的快乐。
年前扫屋是头等大事,一句“二十四,扫房子”,便让全家总动员。父亲搬来木梯,仔细擦拭房梁的积尘;母亲跪在地上,一寸寸打磨炕沿的污渍;我和妹妹攥着小扫帚,踮起脚尖扫向墙角的蛛网。阳光斜照下,扬起的灰尘像金色的精灵起舞,呛得人忍不住咳嗽,却没人停下手中的活。母亲一边擦一边念叨:“扫干净穷运,来年日子亮堂堂。”待尘埃落定,窗明几净的屋里,连空气都透着清甜——仿佛那些疲惫与烦忧,也随这一场大扫除,被轻轻扫去了。
赶腊月大集是年节里最让人翘首以盼的盛事。父亲蹬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车后座用麻绳捆着两个竹编大筐,我和妹妹挤坐在前梁的横杠上,北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得脸蛋通红,却丝毫不减眼底的雀跃。
集市早已是人的海洋: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裹着糖香飘得老远,菜摊前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还有孩子们攥着棉花糖奔跑时的嬉闹声——各种声响织成一张热闹的网,几乎要掀翻整个集市的屋顶。 母亲一头扎进菜市场,指尖在冻得硬邦邦的带鱼上敲出"咚咚"声,又仔细捏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看肌理,竹筐里很快堆满了红彤彤的红枣、油亮亮的瓜子和饱满的花生。

父亲则在春联摊前驻足,眯着眼反复比对福字上的金线纹路,总说"要选最喜庆的",仿佛那红底金字能把一整年的好运都锁进家门。
我和妹妹的目光早被吹糖人的小摊勾走了魂:老师傅指尖一捻,糖丝就变成了孙悟空的金箍棒,又化作憨态可掬的小猪佩奇。我们攥着母亲的衣角晃个不停,直到她笑着递来一串裹着芝麻的糖葫芦,才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糖霜在嘴角化开时,连北风都变得甜丝丝的。
蒸馍、炸年货,是年关将近时最富仪式感的盛事。母亲总提前数日便发好面,待面醒得蓬松暄软,便蒸出一笼笼雪白的馒头、元宝状的年糕,还有印着红双喜的花馍——那些精巧的纹样里,藏着对新年的祈愿。蒸好的馍馍会被仔细码进馍筐,用报纸或红布裹紧,能一直吃到正月十五,仿佛把年的暖意都封存在了麦香里。
炸年货时,厨房便成了香气的海洋。大铁锅里的花生油或菜籽油滋滋作响,油面翻涌着金黄的浪。母亲将裹好面糊的红薯丸子、馓子、油条、油馍、菜角一一入锅,油星跳跃间,香气顺着烟囱飘出,漫过整个村子。
邻居家的孩子总会循着香味跑来,趴在门框上,眼睛亮得像星星,巴巴地望着锅里。母亲便笑着捞出一把刚炸好的馓子,递到他们手中,孩子们欢笑着跑开,笑声里裹着年的甜。 我和妹妹则守在灶台边,眼睛紧盯着油锅,等着母亲捞出第一个红薯丸子。那丸子刚出锅时烫得烫手,我们攥着衣角直咧嘴,却舍不得松口——咬开酥脆的外壳,内里的红薯甜糯滚烫,那鲜香的滋味,是独属于过年的、刻在记忆里的暖。

二、熬年·年夜饭
年三十的家,忙碌与热闹织就了最浓的年味。傍晚时分,父亲搬来木凳,开始贴春联、挂灯笼。他指尖捏着红彤彤的春联,小心翼翼地对齐门框缝隙,我踮着脚扶着纸边,跟着念出"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虽不懂字句深意,却被那鲜亮色彩里的喜气、抑扬韵律中的暖意深深感染。
当院子里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暮色仿佛瞬间漾开层层暖意;夜幕低垂时,暖黄灯光映着檐下残雪,竟美得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年画。
母亲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灶上砂锅里炖肉的酱香裹着热气翻滚,旁边煮饺子的锅腾起白汽,青嫩青菜刚入油锅便爆出鲜爽清香——三种香气交织成暖融融的烟火气,勾得人鼻尖发痒、喉间发紧。
父亲时不时探进厨房,劈柴的斧头声刚落,灶膛里便腾起跳跃的火苗,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家常,眼角眉梢都浸着笑意。
我和妹妹穿着母亲从县城挑回的新棉袄,针脚细密得像田埂上的垄沟,贴在身上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我们在院子里追跑,却总忍不住停下摸摸衣角,连蹲下来都要先垫上帕子,生怕蹭上半点儿泥星子。
年夜饭是春节最浓的仪式感,圆桌上铺着红绒桌布,菜碗叠着菜碗,热气裹着香气漫溢——肥而不腻的红烧肉炖得透亮,入口便化在舌尖;蒸肉裹着米粉的焦香,油花顺着肌理往下淌;炸带鱼裹着金黄的面糊,咬开时“咔嚓”一声,内里却嫩得能挤出汁;清蒸鱼卧在瓷盘里,鱼眼清亮,蒸出的汤汁鲜得晃眼。
母亲的手最巧,丸子滚得圆滚滚,藕夹嵌着肉糜炸得酥脆,清炒时蔬带着晨露的脆嫩,每一口都是家的味道。
父亲端起白酒杯,母亲给我和妹妹斟满红葡萄酒,酒液在杯里泛着暖光。
“新年快乐!”“身体康健!”“学业进步!”简单的祝福撞在一起,撞出满室温情。我和妹妹埋着头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小松鼠,母亲总笑着用筷子敲敲我们的碗沿:“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吃完年夜饭,守岁的暖意便漫上来。全家挤在炕边,黑白电视里的春晚虽只有寥寥几个节目,却看得眼睛发亮。父亲点起旱烟,讲起他年轻时赶年集的趣事,烟圈在昏黄的灯泡下飘成故事;母亲坐在小凳上,指尖翻飞包着初一的饺子,褶子捏得比月牙还好看。
茶几上堆着小山似的年货:瓜子壳堆了小碟,花生仁剥得满手香,柿饼裹着糖霜,核桃砸开时“咔嘣”一声脆响。咬一口柿饼夹核桃,甜糯裹着焦香,瞬间驱散了嘴里的油腻,连呼吸都带着蜜意。 快到十二点,父亲从仓房抱出串好的鞭炮,红绳系着,纸筒叠得整整齐齐。
春晚倒计时的声音从电视里飘出来,“五、四、三、二、一——”父亲点燃引线,火星“滋滋”地往纸筒里钻,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爆响炸开来,火光映红了夜空,也映红了我们冻得通红的脸。我和妹妹捂着耳朵往母亲怀里钻,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那炸开的火星像流星,落在黑夜里,也落在我们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过年的欢喜。
守岁至后半夜,困意渐浓时,母亲会给我们每人递来10元压岁钱,那小小的纸币却足以让我们雀跃不已。我们小心翼翼地将钱揣进衣兜,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舍不得花掉分毫。躺在床上,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身上新衣服的布料还带着淡淡的清香,脑海里满是第二天拜年收红包的憧憬,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在对新年的无限期盼中沉沉睡去。

三、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未亮透,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便将我从睡梦中唤醒。我和妹妹一骨碌爬起身,麻利地套上新衣,雀跃着冲进父母的房间拜年:“爸,妈,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父母笑着应下,顺手往我们衣兜里塞了满满一把糖果,催着我们出门给邻里长辈拜年。
院中的积雪尚未消融,踩上去咯吱作响,仿佛在为新年的到来打着节拍。村里家家户户都贴了红春联、挂了红灯笼,空气中交织着鞭炮硝烟的烟火气与饭菜飘香的暖意。我们跟在父母身后,挨家挨户地拜年。进门先响亮地喊一声“爷爷奶奶新年好”“叔叔阿姨新年快乐”,长辈们总会笑着迎出来,往我们手里塞一把糖果、一捧瓜子,有的还会递上一个红包。虽然压岁钱不多,却让我们的心里甜滋滋的,满是欢喜。
走在巷子里,遇见穿着新衣服的小伙伴,大家便凑在一起,互相炫耀着兜里的糖果、鞭炮和压岁钱,接着便一溜烟跑到村头的空地上。摔炮、擦炮、小烟花轮番上阵,噼啪声、欢笑声此起彼伏,直到父母远远喊着回家吃饭,才恋恋不舍地散开。
初一的日程早已安排妥当:天刚亮便放鞭炮迎新,接着吃一碗黄凉粉饺子;饭后和小伙伴们聚在一起玩耍,临近午饭时各自归家;午饭后家里便陆续迎来亲朋好友,大家围坐一堂,喝茶聊天,说着新年的祝福,聊着一年的收成,屋里满是欢声笑语。我和妹妹则与亲友家的孩子玩捉迷藏、踢毽子、打扑克,简单的游戏里藏着说不尽的快乐,让整个新年都变得格外鲜活。
四、年后余韵
春节的余温并未随假期结束而消散,反而像一杯温醇的陈酿,在日子里缓缓发酵。从大年初二起,便跟着父母踏上走亲访友的旅程——母亲早已备妥包装妥帖的年货,我们提着满溢心意的礼盒,穿梭于姥姥家的庭院、舅舅家的巷陌,或是姑姑家的暖阁。
每至一处,餐桌上总摆着热气腾腾的丰盛菜肴,长辈们递来的压岁钱带着掌心的温度,而表兄弟姐妹间的嬉闹则让时光流淌得格外轻快。姥姥会特意蒸制我们最爱的红糖年糕,蒸屉掀开时香气满溢;舅舅会领着我们钻进镇上的商店,挑选心仪的玩具;姑姑则坐在炕头,用生动的语调讲述着远方的故事……
每一天都被亲情与欢笑填满,简单却无比丰盈。
正月十五的元宵节,是这场年俗盛宴的收尾,亦是一场热闹的余韵延续。母亲会煮上一大锅元宵,芝麻馅的醇厚、花生馅的香甜,在舌尖化开层层暖意。
暮色四合时,村里的伙伴们便提着各自的灯笼相聚——有纸糊的兔子灯、彩绘的荷花灯,还有扎着流苏的走马灯。当这些五颜六色的灯笼被点亮,昏黄的巷弄瞬间化作流光溢彩的长街,孩子们提着灯笼奔跑嬉戏,笑声与欢呼声在夜空里此起彼伏。
大人们则围坐在一起,温一壶小酒,话起家常琐事,直到深夜的寒气渐重,灯笼的光晕渐渐淡去,这场延续半月的团圆才终于画上句点。
如今,生活的丰裕让年节有了更多新的模样:超市里的年货琳琅满目,春晚的节目愈发精致,压岁钱也变成了屏幕上的数字转账……可不知从何时起,儿时那份纯粹的热闹与温暖,却仿佛藏进了时光的褶皱里。
记忆中的年,是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是父亲点燃鞭炮时的烟火气、是年夜饭桌上此起彼伏的碰杯声、是拜年时长辈塞进口袋的糖果、是攥在手心沉甸甸的压岁钱……
那些藏在烟火气息里的期盼与牵挂,早已成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那些镌刻在时光里的年味,或许会随着岁月渐渐淡去,却从未真正消散。
它提醒着我们:年的本质从来不是物质的堆砌,而是团圆时的温暖相拥、是亲情间的无声牵挂,是对平凡生活最朴素的热爱与期盼。每当春节临近,那些儿时的画面便会清晰浮现——母亲蒸年糕的蒸汽、伙伴们提灯奔跑的身影、长辈们眼角的笑意……一股暖流便会从心底涌起,足以温暖整个寒冬。
作者简介:张飞,男,汉族,就职于国有洛宁县吕村林场。
#儿时过年# #洛宁头条#
更新时间:2026-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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