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台的雪下冒烟了

烟台这场雪，下得不像雪，倒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献祭。
起初，只是寻常的雪。细密的雪沫子被海风卷着，斜斜地扫过街道，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可渐渐地，风势变了。那风不再是来自海上，倒像是从地底、从楼宇的缝隙间、从冻结的土壤里钻出来的，打着旋，发出低沉的呜咽。雪不再是落下，而是被这无形的力量从地面“拔”了起来，混着更细的冰晶和尘土，形成一片片灰白色的、翻滚的烟尘。

整座城市陷入一种奇异的迷蒙。近处的楼房轮廓尚在，稍远些的街道、树木、海岸线，便统统消融在这片“雪烟”里。那烟不是静止的，它在流动，在奔腾，像有生命的巨兽贴着地面匍匐前行。街灯的光晕被晕染成一团团毛茸茸的、颤抖的黄斑，努力想刺破这混沌，却只是徒劳地给这片苍茫添上几笔虚幻的暖色。世界的声音被吸走了，只剩下风穿过万千雪粒缝隙时那种粗糙的、沙沙的摩擦声，无处不在，填充着每一寸空间。
这景象，让人莫名想起“烟台”这个名字古老的由来——明代为防倭寇，在此设“狼烟墩台”。此刻，没有烽火，但这漫天席卷的、仿佛从大地伤口蒸腾而起的“雪烟”，却比任何狼烟都更显得原始而苍凉。它不像是在降落，而是在升腾，是这片古老土地在严寒中一次沉重的呼吸，吐露出它积蓄的、关于海与冰、风与盐的全部记忆。
站在窗前，看得久了，竟生出一种恍惚。仿佛那冒烟的不是雪，而是时间本身，是这座城市过往的岁月在严寒中凝结、又被狂风搅碎，化作可视的尘埃，在这天地间上演着一场沉默的、循环的凭吊。行人在“烟”中成了移动的剪影，步履艰难，仿佛逆着时间的洪流跋涉。这一刻，烟台不再是那个以苹果和海滨闻名的明媚城市，它露出了属于北方海域的、钢铁般的骨骼，在风雪的锻打下，沉默地“冒烟”，寂静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