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罗主义有多疯狂：一名银行职员榨干一个国家

当特朗普说要重返门罗主义，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美国将美洲视作自己的势力范围，不允许其他国家干预。但很少人知道，在曾经的门罗主义下，拉丁美洲国家度过了一个多么疯狂又残酷的年代。

1898年，一名年轻的美国战地记者罗杰·法纳姆，在古巴记录了美军击败老牌欧洲帝国西班牙的经过，见证了美国从此独霸美洲的时刻。

1898年古巴向美国投降象征着美西战争结束

从此，门罗主义不再是一个口号，而是19世纪无可撼动的国际秩序的一部分。

此时的美国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历史性的时刻将赋予他们在拉丁美洲无上的地位。只要他们巧妙运用自己的国籍优势，就能在这片土地上获得其他国家的人终生无法拥有的机会、财富乃至权力。

十几年后，法纳姆就以一名银行经理的身份证明了这一点。他用手中的笔直接划掉了海地宪法中“禁止外国人拥有土地”的条款，并在这个国家实质性地恢复了奴隶制；他的几句话，就令美国大兵登陆太子港，将海地国库里价值50万美元的黄金直接拉回华尔街。

1915年，法纳姆用一己之力导演了美国入侵海地的剧本，成为在幕后控制这一国家的无冕之王。

法纳姆在海地呼风唤雨的背后，是美国的金融资本依靠国家力量将德国势力赶出美洲，将门罗主义的后果从政治层面延展到经济领域。美国的私人银行资本则成为这一历史进程的开路先锋。

1915年入侵海地的美军

海地如今是世界上最不发达国家之一，其经济状况在拉美地区长期垫底，与美国这一段疯狂掠夺的历史密不可分。

正是美国霸道的门罗主义与19世纪的国际政治环境，共同造就了这场不可以思议的历史奇观：一名银行经理便能主宰一个国家命运。

而法纳姆人生有多么的传奇，就说明拉美国家在当时有多么辛酸与无奈。

传奇职员

海地位于古巴东南方的海域。1804年，海地脱离了法国殖民，成为全球首个黑人共和国。但是，海地在独立后政治体制反复更迭，政局动荡，经济上又深陷法国和德国资本的控制，无力自拔。

到了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随着美国国家实力的增强，对本地区控制力日渐增强，一场资本对决的风暴开始席卷加勒比海。

1910年，时任海地总统安托万·西蒙希望引进外资，加强国家的基础设施建设。一位名叫詹姆斯·麦克唐纳（James P. McDonald）的美国投机商发现了可乘之机。

安托万·西蒙

他诱骗海地政府签署了一份关于修建国家铁路的合同，并以海地政府的信用担保，发行了一批高息债券。

实际上，麦克唐纳是看上了这里的土地。当时，美国的农业公司非常热衷于在海外圈地，利用当地廉价的奴工，发展奴隶庄园经济。这份合同中就包含了一个条款：麦克唐纳将获得铁路沿线两侧各20公里宽的土地特许经营权，用于建立香蕉种植园。

作为诱饵的铁路工程很快烂尾，全长仅修了不到预期的一半，且质量低劣。然而，工程留下的巨额高息债券，却成了海地政府脖子上的绞索。

这时，罗杰·法纳姆作为美国花旗银行的一名经理出场了。

罗杰·法纳姆

在进入华尔街工作之前，法纳姆曾是《纽约世界报》（New York World）的一名记者，后又在美联社工作多年。

作为一位小有名气的战地记者，他借报道国际新闻的机会接触了很多政客。此后，法纳姆转入著名的苏利文-克伦威尔律师事务所（Sullivan & Cromwell）工作，专门为美国大企业在拉美拓展业务提供法律咨询和游说服务。

这份特殊的工作又让他深刻理解了当时世界的政治和经济是如何深度互动的。法纳姆逐渐在华盛顿建立起了一张人脉网。

1911年，花旗银行总裁弗兰克·范德利普（Frank Vanderlip）相中了法纳姆的资历和人脉，邀请他到华尔街工资。

弗兰克·范德利普

三十多岁的法纳姆来到华尔街后终于找到了大展拳脚的机会。

20世纪初的花旗银行不仅是美国最大的银行，更是向海外扩张的先锋。法纳姆上任后专门负责加勒比地区的业务。

花旗银行

美国政府在当时尚未建立起完善的国家情报机构，强烈依赖商业机构和有关专家获取相关国家的信息。

法纳姆利用记者时期在当地积累的讯息和关系网，将自己包装成“海地问题专家”，很快成了为白宫官员提供咨询的常客。

当时的美国国务卿威廉·詹宁斯·布赖恩（William Jennings Bryan）在加勒比事务上，对法纳姆几乎言听计从。

威廉·詹宁斯·布赖恩

凭借这一特殊身份，法纳姆得以将私人银行的利益悄无声息地转化为美国的国家意志。

法纳姆了解到麦克唐纳留下的烂尾铁路工程后，很快便意识到了机会。在他的主导下，花旗银行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这批已经毫无价值的铁路债券。

他相中的是这批债券绑定的海地政府信用，而且不怕海地政府不还钱。

一夜之间，花旗银行成为了海地政府最大的债主。紧接着，法纳姆通过股权运作，买下了海地国家银行（Banque Nationale de la République d'Haïti）的控制权。

海地国家银行

法纳姆此时既是海地最大的债主，又是管理海地国库的管家。有了这个独特的身份，他就有权优先向美国债权人支付利息，拖延法国和德国人的欠款，并故意克扣海地政府的行政预算，导致当地警察和公务员发不出工资，社会动荡加剧。

到了1914年，海地政局已经难以维持，四年间总统更换了7次。

法纳姆随即向美国国务院发出警告：海地政府随时可能垮台，如果不采取行动，美国在该地区的利益将严重受损。

1914年12月17日，美国炮舰“马奇亚斯号”（USS Machias）悄无声息地驶入太子港。一队美国士兵登陆后直奔海地政府的金库，搬走了价值约50万美元的黄金。它们被运往纽约，存入了华尔街55号花旗银行的地下金库。

马奇亚斯号军舰从海地国家银行向纽约运送黄金

海地政府失去了这批黄金后彻底破产，社会秩序加速崩塌。随后，一场更大的阴谋吞噬了这个小国。

海地之王

1915年，海地局势彻底失控。总统维尔布伦·山姆（Vilbrun Guillaume Sam）下令处决了167名政治犯，激起了民众的怒火。

维尔布伦·山姆

事后，山姆躲藏在法国驻海地公使馆，但是愤怒的群众将总统拖出使馆并当街肢解，游街示众。

这一消息传回华盛顿，等待已久的法纳姆意识到，出兵的时机到了。

早在一年前，法纳姆就向伍德罗·威尔逊总统递交了计划表。虽然法纳姆与威尔逊总统的私人关系一般，但是他精准地抓住了这位总统的弱点——对德国势力的恐惧以及不了解海地局势。

法纳姆一边向总统建议，一边利用舆论渲染局势：海地的混乱是德国人渗透的结果，如果不进行军事托管，德国潜艇就会占领海地港口莫勒-圣尼古拉（Môle Saint-Nicolas），进而威胁巴拿马运河的安全。

莫勒-圣尼古拉港口

当时，门罗主义已经成为美国外交政策的基石，西奥多·罗斯福又在其基础上提出，当拉美国家出现“为非作歹或懦弱无能”情况时，美国有权行使“国际警察”权力进行武装干涉。

这一政策被称为“罗斯福推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威尔逊总统拒绝出兵，就会被视为软弱，无力捍卫美国的利益。

果然，威尔逊最终下达了入侵的命令。

1915年美国海军陆战队员登上开往海地的船

1915年，美军海军上将卡珀顿（William Caperton）率领舰队登陆太子港，未遇任何有效抵抗便控制了首都。

美军海军上将卡珀顿

随后，海地在美军监督下实行新总统选举，美国的忠实代理人达尔蒂基纳贝（Philippe Sudré Dartiguenave）成为傀儡总统，海军司令卡珀顿则成为实际上的“海地总督”。

美国拟定了一份《美海条约》让新总统签署。

时任海地总统达尔蒂基纳贝

这份条约中最重要的两条，都是由法纳姆提出的核心诉求：一是美国对海地的海关及财政实行监督，设立一名拥有绝对否决权的“海地财政总顾问”。这名顾问原则上由美国总统任命，但实际人选则由法纳姆推荐。

二是解散海地原有军队，在美国军官领导下建立一支“海地宪兵队”（Gendarmerie d'Haïti），负责维持治安和镇压异己。

海地宪兵队

海地议会一开始拒绝批准这份条约。作为回应，法纳姆向卡珀顿上将献计，扣留了所有议员的薪水，并威胁实施军事管制。在饥饿和恐惧的双重逼迫下，议会最终通过了条约。

随着条约的生效，法纳姆如愿掌控了海地的海关和财政大权，海地国家银行此时已经沦为花旗银行的子公司。同时，他借助美军的枪支，清除了法国和德国在海地的商业势力。

并且，法纳姆设计了一套完美的吸血机制，将海地变成了提款机。

首先，海地所有的关税收入，同时也是海地最主要的财政来源，必须汇入花旗银行的账户。

其次，银行首先扣除支付给华尔街的外债利息，高额手续费以及美军占领海地的军费。最后，剩下的不足40%收入，再转拨给海地政府用于发放工资和提供公共服务。

每天上班，法纳姆坐在纽约的办公室里，就能远程操控着这个国家的命运，成为海地名副其实的“无冕之王”。

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海地农民在烈日下生产的每一磅咖啡、每一根甘蔗，都有一部分价值自动流向了纽约，变成了花旗银行报表上不断攀升的利润，支撑着法纳姆个人的优渥生活。

而且，这还不是故事的终点。法纳姆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银行账户的数字上，而是在思考如何进一步榨取海地的价值。

据说，一个人很难想象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法纳姆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经过深思熟虑，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在这片土地上复兴奴隶制。

百年诅咒

1804年，海地独立后为了防止殖民者卷土重来，在宪法中加入了一条禁令：禁止外国人拥有土地。

1917年，法纳姆推动占领当局起草了新宪法，核心条款就是废除这一禁令。

当海地议会拒绝批准时，美国大兵直接闯进议会大厦，强行解散了立法机构。随后，这部新宪法通过了所谓的“全民公投”，只有不到5%的人口参与了投票，反对票几乎为0。

新宪法通过后，以美国糖业公司为首的美国企业迅速涌入海地，圈占了超过26.6万英亩的肥沃土地。成千上万的海地农民被驱逐，沦为失业流民或种植园的廉价奴工。

为了强制当地人工作，占领当局恢复了一种被称作“科尔维”（Corvée）的强迫劳役制度。大量农民被强迫在种植园、工厂或军事基地工作。他们没有人身自由，试图逃跑的人会被当场射杀。

科尔维

美国的暴行导致了1918年的卡科起义。海地农民领袖夏勒曼·佩拉尔特带领4万名失土农民，反抗美国的残酷殖民统治。

据估计，约有3000至15000名海地人在美军的镇压中丧生。起义军领袖佩拉尔特被美军杀害，尸体被绑在门板上示众。

起义军领袖佩拉尔特被美军杀害

为了将海地当局永远困住，法纳姆熟练运用起债务陷阱的金融工具。1922年，在法纳姆的策划下，海地发行了1600万美元的新公债（1922 Loan），以借新还旧。这笔交易不仅让花旗银行赚取了巨额承销费，还让海地的债务锁定期延长了25年。

实际上，海地政府支付给华尔街的利息已经远远超出了本金，但债务总量仍在上涨，根本看不到还清的那一天。

到了1929年，经济大萧条重创了包括美国在内的世界各大经济体，也让依附于美国的海地陷入绝境。

此时的海地早已被榨干，维持驻军和当地治安也需要成本，于是美国开始考虑撤军。

1929年12月6日，在海地南部的勒凯，一群手无寸铁的农民为了抗议高税收和贫困，聚集在美军军营前。美国大兵向人群开枪扫射，造成12人当场死亡，23人重伤，史称“勒凯大屠杀”。

勒凯大屠杀

这一事件成为导致美国最终撤军的导火索。

1930年，胡佛总统派遣福布斯委员会抵达海地。在调查报告中，委员会承认“占领是失败的，美国并未给海地带来真正的民主或繁荣。”

福布斯委员会成员

四年后，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宣布推行“睦邻政策”，美军正式撤离海地。

富兰克林·罗斯福

作为这场大掠夺的策划者，罗杰·法纳姆在赚取了天文数字的财富后全身而退。他在华尔街享有盛誉，被视为风险管理的专家，在富足中度过了余生。

然而，美国的殖民统治进一步摧毁了海地原本就脆弱的议会政治，留下了一支只知服从命令、擅长镇压的“海地宪兵队”。这支由美军一手训练的武装力量，后来成为海地政变不断的根源之一。

经济上，海地从未得到复苏的机会，长期深受债务陷阱的困扰，如今仍是世界上最不发达国家之一，经济状况在拉美地区长期垫底。

现在海地超过半数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

恶贯满盈者富贵一生，受害者贫困潦倒。这就是美国施行门罗主义留下的历史遗产。

在那个只讲实力的丛林时代，国际社会不仅默许一个国家可以凭借武力任意支配、掠夺另一个国家，甚至还将这种行为视作“文明的监护”。

如今，特朗普公然藐视国际法，明确提出要重回“门罗主义”，这实际上就是将国际秩序带回丛林时代。

那么，留给世界的只有两条道路：要么立刻行动起来，证明当今的国际法共识仍然有价值，即使美国违反也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要么就要做好准备，重返丛林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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