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时期京北密云、怀柔、丰宁、滦平地区匪患列述

图文▏王海

【本文为史料综理，资料源于丰宁、滦平、密云旧志以及地方文化干部所供资料】

清末民初，时局动荡，军阀割据，战乱连年。随之，今河北丰宁、滦平以及关内密云、怀柔等县就出现了股匪纷拥，窜扰无休的局面。

昔日官方美称的所谓“阎闾相安，地方静谧”之态早已荡然无存，百姓深罹匪患之难。如下据密云，滦平、丰宁等旧志举述大概。

叙述之前先摘录一段涉及“匪事”的术语介绍。这段文字源于民国初年丰宁县志编纂者郭寿麒的记述。

“民国开始以来，国体变更，地方亦因之多故。最要者，厥为匪乱。县属三四两区，本贼匪出没之区，山深菁密，搜捕为难。况军队来则远颺，军队走则又至。匪之所为，亦非如从前之明火劫路。

大队至乡间，有财主则绑去，限日勒赎，名为“绑票”。被绑人家设法借债，或折卖田产往赎。从中有人说合，谓之“说票”。届时不赎，则将被绑之人重打或鞭背，谓之“拷票”。故有钱之家，预备烟卷、冰糖各物送礼，谓之“送小礼，则可免受刑罚。然后再托人说项，若实不能赎，则即将“票”枪决，谓之“撕票”。不过有回赎希望即不肯轻撕。

此种恶状自“荣三点”始。荣为蒙古人，姓宝名振荣，其匪号即名为“荣三点”云。成大杆恒一百人二三百人不等，屡经军队往剿，仍以未受巨创，旋扑旋起。”

此中的“绑票”、“说票”、“拷票”、“送小礼”、“撕票”，以及宝山寺老人介绍的“喊票”等都是土匪猖獗时期形成的“术语”。

密云志称，本县素以“民甘辛茹苦，不事奢靡”著称，清末民初之际，地方尚称安宁。然自民国十五年始，匪患渐成燎原之势，其中以匪首“荣三点”所率股匪为祸最烈。

县志曾简要归纳民初土匪在县域的活动轨迹，勾画了密云地区匪患逐步升级的脉络。

民国十五年春，“荣三点”率器械精良之匪众，携各乡富户名单，自白马关入境。匪众初窜白河西岸，因县城驻军与警团设防严密，扼守要隘，奋力截堵，匪未敢轻举妄动。

遂折师渡白河，转进怀柔大水峪、小水峪、河防口一带，凭险顽抗。幸得军警防维得力，匪终未得逞，径由大水峪口遁去。

此次匪患虽未造成大规模破坏，却绑掠庄禾屯富户彭靖岑等数人，然实为密云县大股匪患之“新记录”，打破了地方长期静谧之局，也为后续匪患埋下隐患。

民国十七年秋，“荣三点”趁各处驻军调动、防务空虚之机，再度纠集匪众，并裹挟郑泽生一部，号称“骑兵师”，自古北口潜入。

匪众至古北口后，竟将驻口热河十二军某辎重连强行缴械，且谎称“已为东北军收编”，企图掩人耳目。

此次匪众虽未进抵密云县城，却沿途过境各村，肆意勒索食宿，所到之处，百姓需供给饮食、承担损耗，财物损失“什物等项，所费不赀”，实为密云空前未有之骚扰。

但相较于民国十五年的“绑票掠财”，此次匪患更显嚣张，公然对抗正规军，且以“收编”为名行劫掠之实，地方官府与民众对此束手无策，只能任其横行。

民国十九年至二十一年间，密云匪患重心转向县边境地区。邻县遵化、蓟县之大股匪众，频繁窜扰县属边境墙子路各乡，其中以墙子路受创最剧。

那时，各区保卫团与各乡伙会虽竭力设防，昼夜梭巡，凭借熟悉地形之利，勉强遏制匪众深入腹地，然边境百姓仍屡遭滋扰，田园荒芜，商旅断绝，生计无着。

民国二十二年以降，密云匪患呈现“小股频发、流动性强”之特征。这年深秋，一股五六十人之匪众，为首者姓氏未详，自丫髻山入境，伪称“军队”，却无队号、无标识，态度诡秘，意在快速过境。

因沿途各乡伙会梭防严密，匪未敢过度需索，仅在董各庄稍作停留。恰逢董各庄集训保卫团丁，人数众多，匪众心生畏惧，未发生掠夺之事，仅由该乡供给饮食，并强索一名团丁作为向导，随即由白马关遁去。

同年十一月，另一股百余人之匪众，自石城口入境，途经户部庄、小营等村，直抵程各庄、高庄子一带，沿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密云保卫团迅速联合各乡自卫武装，于潮河两岸设伏，与匪接火。此役，保卫团奋勇杀敌，缴获匪之大枪一支及骡马等物，匪众溃败，遂由墙子路口向兴隆方向逃逸。

此役虽取得小胜，却也暴露了地方武装被动防御、毫无主动剿匪之实力，仅能在匪患发生后仓促应付，难以从根本上遏制土匪猖獗之势。

民国二十四年，密云匪患达至顶峰，一年之内多股匪众轮番侵扰，规模与破坏力远超往年。

这年二月，二百余匪众自墙子路口闯入，先对墙子路乡民肆行抢掠，随即进逼干鱼湾。

为此，密云县第二、四、五区保卫团及东庄禾、吉家营、太史屯、大小曹村各乡自卫民团迅速集结，奋勇迎击。

此役战况惨烈，乡民团伤亡五人，然亦掳匪三人、毙匪五六人，匪众不敌，向小杨各庄方向逃窜，经由西庄禾南河套渡河，沿小石尖及神山东麓之疃里、罗山等村向南，仓皇向三河下甸遁去。

同年秋季，匪患再起。先是四五十匪众侵入今怀柔河防口，对该村大肆抢掠，经村民集合自卫枪支奋起反击，匪众原路溃逃。

十余日后，该匪复由牛盆峪入境，窜至小石尖掠夺，绑走村民十余人，击毙二人。保卫团第一队长田润通率队进剿，匪未敢深入，旋即由原路逃逸。

民国二十四年八月十六日，密云遭遇最具组织性之匪患。总匪首宋紫文率四股匪众约四百人。分股匪首为“忠义侠”、“顺天时”、“席二虎”，自曹家路黑关入境。匪众经曹家路、新城子、东庄禾，然后分兵两路：

一路由令公、黑沟沿、高岭屯、下河进抵田庄。另一路由南台、高岭屯抵达田庄。两股汇合后，正欲裹挟“人票”出口勒赎之际，恰遇密云、平谷、怀柔、通县各保安队驰援，双方当即接火。

此役，保安队重伤匪四人、击毙一人，缴获机枪一架，自身亦有二名警员轻伤。匪众情急之下，以所绑四十一名乡民为人质，掩护逃窜，由田庄北大梁向永宁四海方向遁去。

此次匪患规模之大、组织之严密、武器之精良，均为民国以来密云所罕见，而保安队与匪众的正面交锋，也反映出地方武装在匪患压力下逐渐增强的应对能力。然而“匪以人票为盾”的手段，真实反映了匪患之残酷与百姓之无辜。

民国时期怀柔地区的匪患主要发生在时属滦平县的山地。

今怀柔北部山地，民国以前属滦平县辖地。《滦平县志》记称：此地山高林密，交通闭塞，更兼时局动荡，散兵游勇与失业失地者聚集成匪。加之坝上地区牧主、地主武装南下劫掠，怀柔山地很快沦为匪患之灾区，其中喇叭沟门、宝山寺、琉璃庙、七道河等地尤甚。

怀柔匪患之烈，首推匪首宝振荣之“荣三点”之侵扰。民国十七年四月初，沽源匪首荣三点率马匪三百余人，自沽源经丰宁大草坪进入今怀柔喇叭沟门地区，随即与盘踞七道河的四百余名土匪汇合，目标直指大甸子乡练队吕练长。

因吕练长外出未归，土匪怒火中烧，放火焚毁吕家数间瓦房。继而窜至喇叭沟门，将原鹰手营大户彭大彩及各户的瓦、草房一百八十余间付之一炬，绑彭明祥父子为“票”，枪杀了彭大和。

此次匪患，烧杀绑掠并行，手段残忍，喇叭沟门村户瞬化焦土。

“跑大帮”“绑人票”，是怀柔山地百姓对匪患最深切的记忆。

民国二十年，今宝山镇四道河村民张文强，因腿部有疾，一次“跑大帮”（百姓听闻土匪将至，背老携幼逃往山沟躲避的俗称）未能及时脱身，被土匪抓获。土匪向其家勒索五百大洋赎金，张家无力筹措。土匪就日夜“拷票”，最终将张文强“撕票”。

此类“绑票撕票”，在怀柔山地屡见不鲜。土匪选定并控制目标后，若未能在限定时间内拿到赎金，轻则将“人票”打残，重则直接撕票，百姓对此闻风丧胆，每遇匪情，只能弃家而逃，一时间，“跑大帮”就成了山地百姓的日常。

据原怀柔宝山镇干部王国发采访，今宝山寺村西卫生院所在地，曾有一座建于清乾隆初期的佟家庄园——发兴堂。

该庄园占地五十余亩，这在傍白河的山地来说，面积不可谓不大。庄院由北、中、南、东四个院落及场院、马房、碾磨房、仓房组成，雕梁画栋，高墙大院。

自民国十五至二十年，发兴堂先后三次遭到“大喜字”、“盖四省”等股匪的洗劫。金银细软、衣物粮食等动产被掠一空，东院被土匪纵火焚毁；南院十几间房屋，也在一次土匪“喊票”后化为灰烬。

所谓“喊票”，即土匪进村选定目标后，先鸣枪呐喊，举着火把逼迫主人交出钱财、马匹、烟土，若有迟疑，便立即放火烧房。

每遇此时，户主只能在极度恐惧中强作欢颜，一边哭穷求饶，一边被迫满足土匪要求，即便如此，仍难逃家园被毁之劫。

京北地区匪患之猖獗，主要体现在匪帮数量多、分布广、流动性强。

据丰宁、滦平县志记载，民国十四年至二十八年，坝上、坝下地区有大股土匪三四十股，匪众近两万，以致“民、匪难分”。

土匪多为军阀混战后的散兵游勇、失业流民。他们平日酒肉聚集，一旦有人提议“走，做一杆子去”，便提枪上马，结伙南下劫掠。

当时最猖狂的股匪，有来自沽源、丰宁的盖四省、荣三点、四木匠、大喜字、麻子老七、刘疯子、金翅鸟、杈头子、小七点、九点、小老雕、十三点等，这些股匪曾数十次途经或直接劫掠怀柔宝山寺、汤河口、喇叭沟门、琉璃庙、七道河地区。有时会择机逾越长城，对山前村落踩点突袭。

民国二十八年春天的一个深夜，土匪突然闯入长园村李印岭家院中，高声呼喊其名。李家人让李印岭躲进套间，其妻谎称“李印岭不在家”。

土匪根本不信，强行闯入，其妻奋力阻拦，竟被土匪一枪击毙。随后，土匪蒙住李印岭双眼、将其反捆双手、扒掉鞋子，拖到今桥梓镇峪口村附近山洞，派人近身看守，同时指派“说票人”向李家勒索赎金，并放言称：“不交钱甭想好走”。

相对关内的密云，怀柔地区，今河北丰宁和滦平遭股匪之害更甚。丰宁和滦平的相关史料多有记存。这里仅录一二。

民国十一年正月初一日，土匪入境。宝振荣绰号“荣三点”聚土匪三十余名，到处绑票、焚烧、奸淫、邪盗，无所不为。贼匪愈聚愈多，人民涂炭不堪言状。

同年十月十五“荣三点”聚匪三百余名，从壕松沟突入其来，至小坝营将民团包围，对击半日。民团“寡不敌众，外无救兵，子弹缺乏。

民团遇害者十五名，有队长李英，副队长杨贵山，团丁高发、孙连生、蔡永泉、董弘、张福建、刘宝台、白老好、梁大夫、冯贵祥、王三、石连、于福、刘振全。农人助战者丁十元、常廷相亦死，共十七人。从此民团失败，百姓惶恐，东逃西散，贼势大兴。

民国十二年八月初十日，有匪首宝振荣，绰号“荣三点”。又有贴杆的麻玉明，绰号“老六线头子”，率贼数百余名，来至达袋沟西南川一带，架绑焚烧。去而未几复来，往返徘徊为害甚烈。

民国十二年秋，匪首荣三点来邓家栅子一带，架绑焚烧，为害惨烈，所过之处，抢掠一空。迨至十三年春，票匪较前尤甚。

十四、十五两年以来，大小杆蠭起，往来盘桓，鸡犬不能安生。稍富之家，即行绑去，勒限回赎。至期爽约，便将耳割下，寄与被绑之家。再不回赎，定行枪毙。至于“拷票”之苦，更不堪言状。因此该处人民，四方逃窜。

京北地区曾经的匪患，是军阀割据时期社会动乱的具体反映，曾给百姓造成了深重的灾难。直至新中国成立，匪患才得以彻底肃清，山地百姓才真正有了“阎闾相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