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霉豆腐发上网后,全国网友开始叫我“霉妃”


我家冰箱的保鲜层里,一直放着个不起眼的旧陶罐,釉色暗沉,边沿还有道细细的裂纹。那是奶奶的罐子,如今归了我。里面装的不是什么稀罕物,不过是长了一层细密白毛的豆腐块,浸在自制的辣椒花椒盐水里——霉豆腐,我们老家也叫它“毛豆腐”。

做出名堂来,纯粹是个意外。上个周末,清理冰箱时又看到了它。心血来潮,就用手机拍了几张特写:那层茸茸的白霉,在自然光下像初冬的薄霜,覆盖着方正的豆腐;另一张是筷子尖轻轻挑起一丝霉丝的瞬间;最后是成品,红亮亮的辣油裹着颤巍巍的豆腐,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我随手配了段文字:“奶奶的陶罐,时间的味道。有没有人好这口‘霉运当头’?” 发在了常去的几个社交平台,没指望有多少人看,更像是一种私人记录,一种对抗遗忘的微小努力。

发完我就忙别的去了。等再想起来点开App,消息提示的红点已经变成了“99+”。我愣住了。点赞、转发、评论,数字还在跳动着增长。评论区彻底沦陷:

“救命!这白毛看得我密恐犯了,但又忍不住想看第二眼!”

“博主快告诉我这是啥?看起来像生化武器,但文案又很诱人是怎么回事?”

“我奶奶也会做!一模一样!看到这个罐子我眼泪差点下来,她已经走了五年了。”

“求教程!这玩意儿拌饭能吃三碗不信试试!”

“黑暗料理界的明珠!博主你是我的神!”


铺天盖地的留言里,有好奇,有恐惧,有怀旧,有戏谑。我的私信也开始叮咚作响。最初是一些同样爱好传统美食的网友,小心翼翼地询问做法细节。接着,画风开始突变。几个几十万粉的美食博主发来消息,客气地表示“您的创意非常独特”,询问能否“借鉴拍摄类似题材”,其中一位直白地说:“您这个‘长毛豆腐’的点子太炸了,反差感拉满,观众就爱看这个!”

反差感?我对着屏幕苦笑。这哪是什么创意,这是我记忆里最平常的家的底味。我一条条翻阅着评论,直到看到那条:“这玩意儿能吃?怕不是细菌培养皿哦,博主为了流量不要命了。” 心里猛地被刺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反驳,却忽然觉得无力。是啊,在无菌包装、保质期精确到天的时代,主动让食物“发霉”,在很多人看来,无异于一种野蛮的逆行。

热度像滚雪球。有人把我的截图配上猎奇标题,转发到其他平台。“震惊!年轻女子竟在家中培养不明真菌!”“老祖宗的智慧还是卫生隐患?网红霉豆腐引争议”。#霉豆腐#、#毛豆腐挑战#、#奶奶的陶罐# 这些词条竟然真的挤上了热搜榜的尾巴。我,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莫名其妙成了“霉豆腐西施”,甚至有人叫我“霉妃”。荒诞感淹没了我。


就在这时,一封措辞严谨的邮件躺进了我的邮箱。来自一家我隐约听说过的本地食品公司,标题是《关于传统风味霉豆腐产品化开发的合作意向探讨》。邮件里称赞我的“作品”展现了“深厚的民间饮食文化底蕴和独特的视觉辨识度”,希望“有偿获取您的制作工艺配方与‘奶奶的陶罐’相关文化概念授权”,以便“进行现代化标准生产,让这一传统美味安全、规范地走向更广阔市场”。他们甚至拟好了几个产品名字:“忆罐毛豆腐”、“岁月霉香”、“守味人”。

握着手机,我走进厨房,目光落回那个旧陶罐上。窗外是城市傍晚模糊的灯火,而罐身冰凉粗糙的触感,却一下子把我拽回了二十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天色将晚未晚的时刻,湘西南小县城的老屋里,光线昏暗。奶奶就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面前是一板刚沥干水的、雪白的嫩豆腐。空气里有柴火灶特有的、温暖的草木灰烬气。她用筷子在豆腐上轻轻划出格子,动作慢而稳,口中念叨着:“划浅了,毛长得不好;划深了,易散。” 然后,她把划好的豆腐块,整整齐齐码进垫着干净稻草的竹筛里,一层稻草,一层豆腐。最后,连筛子一起,放进阴凉的碗柜深处。


“接下来,就交给老天爷和时间喽。” 她总是这么说,用围裙擦擦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

那是我最着迷的魔法时刻。往后的几天,我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趁奶奶不注意,偷偷拉开碗柜门,踮着脚,鼻子凑近竹筛,去看去闻。头两天,豆腐还是老样子,只是渗出些微水汽。第三天,边缘开始出现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像地图上岛屿般的黄晕。再过一两天,奇迹发生了:洁白细密的绒毛,如同最柔软的鹅绒,一夜之间覆盖了所有豆腐块!它们毛茸茸、颤巍巍地挤在一起,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熟坚果混合了土地与草甸的、复杂而浓郁的奇异芬芳,绝不“霉臭”。奶奶会说:“毛生得齐,生得白,像娃娃的胎毛,这就成了。”


她小心地把长了毛的豆腐移入陶罐,撒上粗盐、干辣椒末、花椒,再缓缓倒入凉透的香料盐水。“滋啦”,最后的滚油浇上去,香气轰然炸开,弥漫整个灶屋。那罐油亮亮、红艳艳的霉豆腐,会静静地在碗柜一角待上至少半个月,才被允许开封。开罐的那一刻,咸、鲜、辣、香,还有一种难以替代的、时间沉淀后的醇厚“霉香”,直冲鼻腔。挖一小勺,点在白米饭上,或者抹在烤得焦脆的锅边馍上,那滋味,是任何包装精美的下饭酱都无法比拟的。那是阳光、风、时间、微生物,还有奶奶的手,共同完成的、活着的味道。

“嘀嘀”,手机又响了,是一个相熟的、后来也成了博主的朋友发来的语音,语气兴奋:“姐!你太牛了!那家公司听说挺靠谱的,开价不低吧?这波流量不接住太可惜了!赶紧谈啊,你就是活招牌!”

我退出聊天界面,没有回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罐上那道裂纹。那是有一年我打翻罐子,奶奶心疼了好久,却没说一句重话,只用鸡蛋清小心地黏合起来,说:“裂了也是咱家的罐子,一样用。”

现代化标准生产?安全规范?走向广阔市场?


那么,稻草的香气呢?碗柜角落的幽暗与等待呢?奶奶划豆腐时那一份近乎虔诚的耐心呢?还有,那个屏住呼吸、偷看“魔法”发生的小女孩,她眼中闪烁的惊奇,又该如何“标准化”?

我忽然明白了那些评论里的不解甚至恐惧。我们与食物之间,那种需要等待、观察、甚至承担一点点“风险”(是否成功长霉)的亲密关系,那种知道食物来自何处、经过何人双手的记忆,正在被一种绝对安全、绝对便捷、却也绝对隔膜的方式所取代。我的霉豆腐火了,火的或许不是味道本身,而是在这个一切都可以被速成、被复制的时代,它所携带的那一丁点“不标准”、“不高效”、“不绝对安全”的古旧气息,刺痛了,也慰藉了某些东西。

我拧开陶罐的盖子。熟悉的、霸道又温厚的复合香气涌出。用干净筷子夹出一小块,霉丝在筷尖牵连。我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


罐子还是那个罐子,味道也还是那个味道。只是当年那个总围着灶台转的小女孩,如今要面对一个想将她的记忆封装、定价、推向流水线的世界。她怀念的,或许从来不只是霉豆腐,而是那段被魔法和宠爱包裹的、缓慢而真实的旧时光。那时光,就和这罐里的霉豆腐一样,无法复制,只此一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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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02

标签:美食   豆腐   网友   全国   陶罐   奶奶   罐子   碗柜   毛豆   味道   稻草   时间   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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