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守了老屋一辈子，最后只能一个人等天亮

我是一只萤火虫，生来便知道我们只有七天命，光只有一寸长。

第一天，我才刚学会飞，光忽闪忽亮，就像初春的露水挂在草尖，随时都可能熄灭掉。可我听见草垛后面有细微的哭声，立马扑了过去，把光贴在那团小小的、湿漉漉的绒毛上。很奇怪，他不哭了，我的光好像天生就应该温暖他。

那一夜守到了天亮，翅膀也冻得有些发僵，我愣是一动不敢动，怕惊扰了他的美梦。原来，从我睁开生命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忘了问，这光到底是为谁而亮。

第二天，我的光稳了很多，绕着低矮的屋檐转了一整夜，照着他学步，照着他摔跤，照着他慢慢爬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风大时，我把光压得很低，怕他看不清脚下的石子。下雨时，我飞过他的头顶，想为他挡住哪怕小小的一滴雨水。

翅膀有点酸，但我的光却不敢闪。他不小心跌倒时，我急得几乎快撞在地上；他笑着站起来时，我的光也跟着轻轻跳跃。那时候还完全不懂，所谓的长大，就是一次次把他推出我的光，让他学会独自成长。

第三天，他去了很远的学堂，天还没亮，我就停在他背的书包上，一路跟着他。路上跟着一只小黄狗，有犬吠，有雾障，还有他偷偷在拐角时那微红的眼角。这一切我都悄悄用光盖住。

回来时，我的光淡了一分，但是我觉得很值得。后来他走得越来越远，我的光完全跟不上了，就停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上，等着他每个月的归期。有时候，他匆匆地回来，又匆匆地走，头都没有抬，而我却依然亮着。

第四天，他长大了，成了大孩子，也开始熬夜了。我趴在窗纸的破洞处，使劲把光往缝里挤了挤，落了一点在他翻动的纸页上。有时候他会不断摇头，有时他也会唉声叹气，有时他会对着书桌发呆，有时他又会哈哈大笑。

我就这样静静地亮着，像一盏永远不会说话的小灯。他谈恋爱了，我就在窗外多绕几圈，替他照亮他和她离去的背影。他失意了，我就把光调得更暖柔一些，想盖住他心底那一抹淡淡的哀伤。

第五天，他成家了，我飞得更远，去照亮另一扇窗。那里有个小小的生命啼哭，有他妻子疲惫的剪影。我需要把剩下的光分成两半，一半给她，一半给他，自己却黑了一角。但是没关系。

后来啼哭越来越多，我又把光分成了三份，再后来是四份、五份……我的光越来越薄，越来越弱，像一张被反复使用过皱巴巴的纸，悄悄的印在我的额头上。

第六天，他们搬走了。我独自回到老家的屋檐下，偶尔飞去新居的窗台，远远看一眼，就一眼。他们很忙，没注意到我。我也不敢靠近，怕一不小心，又给他们添了肩上的重量。只在夜深时，在老屋门前留最后一点微光——怕他们回来，迷了路。暴雨突至，我冒雨飞一圈，确认门窗关好，便落回角落，守着这片熟悉的屋檐。

今天，是第七天。

我的光还剩最后一丝，按族里的记忆，该去找同伴，把光传给下一代。可我不想走。

我又回到草堆前，停在昔日的草丛上。远处是片茂密丛林，那是我梦过的远方。若能放下包袱，我也想圆一次儿时的念想。可我老了，不想动了，只想守着这老屋的窗——这里藏着我一生的记忆。

我轻轻抖了抖腹部，把这一生攒下的、省下的、没舍得用的那点光，全部点亮。不为照路，不为任何“有用”。只是想看一看，当光只照向自己时，那对被岁月磨薄的翅膀。

翅膀贴在草叶上，一动也不动。光灭了也没关系。

我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剩下的，就让我守着这老屋，慢慢的慢慢的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