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565年，浙江绍兴，一个45岁的中年男人疯了。

这种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失态，而是彻底的、毁灭性的崩溃。前前后后，一共九次自杀，九次都没能成功。这个拼了命想死、却怎么也死不了的人，就是后来被称为"明代第一鬼才"的徐渭。一个活着时穷困潦倒无人问津、死后却让郑板桥自称走狗、令齐白石恨不能穿越三百年为其磨墨的传奇人物。

从军师到疯子

故事要从徐渭人生中最辉煌的那五年说起。

嘉靖三十七年，也就是1558年，浙闽总督胡宗宪正为东南沿海的倭患焦头烂额。倭寇猖獗，朝廷屡次派兵围剿收效甚微，胡宗宪急需一个能出谋划策的高参。绍兴城里有个叫徐渭的秀才，诗文名气很大，还爱读兵书，曾经替地方官出主意打倭寇，竟然有用。胡宗宪听说之后，几次三番派人去请。

徐渭这个人脾气很怪。第一次来人请，直接拒了。第二次再来，还是不去。

胡宗宪干脆亲自出面，诚意到了，徐渭这才答应入幕。进了总督府，徐渭的才华一下子就爆发出来了。胡宗宪抗倭的大政方针，很多都是徐渭在背后出的主意。擒徐海、诱汪直，这些扭转东南战局的关键部署，都有徐渭的功劳。

更让徐渭声名大噪的是一篇文章。当时舟山捕获了一头白鹿，在崇信道教的嘉靖皇帝眼里，这可是天降祥瑞。胡宗宪赶紧让徐渭代笔写了一篇《进白鹿表》献给朝廷。嘉靖皇帝读完龙颜大悦，亲自用御笔圈点其中的好句子，命人抄录成册，徐渭的文采一时名动朝野。

那五年，是徐渭一辈子最风光的日子。虽说只是个幕僚，没有正式官职，但在胡宗宪身边，出入总督府，参与军国大事，建功立业的理想似乎触手可及。

可命运从来不跟徐渭讲道理。

嘉靖四十一年，政坛大地震。权倾一时的严嵩倒台了。胡宗宪被弹劾为"严党"，遭到逮捕入狱。树倒猢狲散，总督府一夜之间解散。嘉靖四十四年，胡宗宪在狱中含冤自杀。

消息传到绍兴，徐渭的天塌了。

这不仅仅是失去一个靠山的问题。胡宗宪是真心赏识徐渭的人，知道徐渭丧偶多年没再娶，还出钱让他置家产、续弦。在整个晚明的官场里，胡宗宪大概是唯一真正把徐渭当人才看待的人。这个人死了，徐渭的精神支柱就断了。更要命的是，他曾经替胡宗宪写过吹捧严嵩的文章，万一清算到自己头上，那就不光是前途问题了，是性命问题。

恐惧、愤懑、绝望、自责，各种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彻底冲垮了徐渭的精神防线。他先给自己写好了墓志铭，准备随时赴死。然后就是前面说的那些惊心动魄的自杀。铁钉刺耳，利斧劈头，锥子碎肾囊，九次求死，九次不成。

到了第二年，也就是嘉靖四十五年，一个秋天的夜晚，精神完全失控的徐渭，怀疑续弦妻子张氏不贞，用钝器将其打死。杀人偿命，徐渭被抓进大牢，判了死刑。好在几个绍兴老乡——张元忭、诸大绶等人都是朝中官员，到处奔走营救，硬是把行刑的日子一拖再拖，拖了整整七年。

期间赶上大赦，徐渭才捡回一条命，从牢里出来时已经53岁。而就在坐牢的这七年里，亲生母亲也去世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后来徐渭在自己的年谱《畸谱》里，只用了六个字提及杀妻这件事："病易，杀张下狱。""易"就是"癔"，精神上的疾病。简单六个字，背后是怎样的锥心之痛，只有他自己知道。

神童的七十三年

明正德十六年，1521年，徐渭出生在浙江绍兴一个没落的官僚家庭。父亲徐鏓做过四川夔州府同知，算是个小官。不过徐渭的出身很尴尬——生母是嫡母苗氏的陪嫁丫头，在家里没有任何地位。更惨的是，徐渭出生才一百天，父亲就去世了。

嫡母苗氏对徐渭还算不错，当亲儿子养。可就在徐渭十岁那年，苗氏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把徐渭的亲生母亲赶出了家门。一个十岁的孩子，眼睁睁看着亲娘被逐出家门，这件事成了徐渭一辈子的心结，直到晚年写自传都念念不忘。

四年后苗氏也去世了，徐渭只好跟着大哥徐淮过日子。大哥比他大三十多岁，兄弟之间谈不上什么感情，徐渭形容当时的处境是"骨肉煎逼，萁豆相燃"，跟寄人篱下没什么区别。

不过老天给了徐渭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才华。

这孩子聪明到什么程度呢？六岁开始读书，一天能背上千字的文章。九岁就能写文章。十岁那年，模仿西汉大儒扬雄的《解嘲》写了一篇《释毁》，轰动全城。绍兴的乡绅们争着夸赞，说这孩子是神童，拿东汉的杨修、唐代的刘晏来比。越中名士沈炼更是放话："关起城门，只有这一个！"

有才华归有才华，可科举这条路，对徐渭来说简直是一场长达二十年的噩梦。二十岁考中秀才之后，从嘉靖二十年到嘉靖四十年，前后参加了八次乡试，一次也没考中举人。以他的才学和名气，为什么考不上？

说法很多，有人说他答卷时恃才逞气，写的东西"不合规寸"，考官看不惯。也有人说他性格太狂放，不适应八股文那套死板的规矩。总之，科举这扇门，始终对他紧闭着。

在反复落榜的同时，厄运一桩接一桩。二十一岁入赘潘家，和妻子潘氏感情很好，偏偏妻子十九岁就病死了。大哥徐淮吃丹药中毒身亡。家里的房产田园被当地豪绅趁机霸占。徐渭穷得开私塾教书糊口，日子过得相当艰难。再后来就是前面讲的，进胡宗宪幕府，好不容易看到一丝翻身的希望，结果靠山倒了，自己也疯了、杀了人、坐了牢。

出狱之后的徐渭，彻底变了一个人。那个满心上进、渴望建功立业的秀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漫游四方、放浪形骸的老翁。他去过南京，到过北方边塞，纵观山河形胜。回到绍兴后，就靠卖字画维持生计。

徐渭卖画有个规矩：权贵来求画，一个字都不给。你拿多少银子来都没用。反倒是左邻右舍的普通老百姓，拿一条小鱼、几把青菜来换，痛痛快快就画了。穷成那个样子，骨头还是那么硬。

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七十三岁的徐渭在自己那间破旧的小屋里咽了气。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只有一条老狗趴在旁边。床上连一张席子都没有，人就躺在一堆乱草上面。门外挂着他自己写的那副对联："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有人总结过他的一生：一生坎坷，二兄早亡，三次结婚，四处帮闲，五车学富，六亲皆散，七年冤狱，八试不中，九番自杀，实堪嗟叹。

青藤不死

徐渭活着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人真正懂他的艺术。书画卖不出好价钱，诗文也不被主流认可。死后更是迅速被遗忘，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转机出现在他去世大约二十年后。

晚明文学家袁宏道在朋友家做客，偶然翻到一本破破烂烂的诗集，纸张粗糙，墨迹模糊，差点当废纸扔掉。结果一读之下大为震惊，连夜读完，拍案叫绝。他后来在文章中写道："余生三十年，而始知海内有文长先生，是何相识之晚也！"

袁宏道不仅怀着由衷的钦佩和深切的同情，为徐渭写了一篇传记《徐文长传》，还到处向人推荐徐渭的诗文，不遗余力地宣传。这篇传记后来成了中国古代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人物传记之一，徐渭的名字由此开始在文坛传播。

真正奠定徐渭历史地位的，是他的画。徐渭自己说过："吾书第一，诗二，文三，画四。"他把绘画排在最末。可讽刺的是，恰恰是他觉得排名最末的画，给后世造成了最大的冲击。

徐渭的画，是真正进入绘画领域后才开始创作的。45岁之前，他几乎不画画。多次自杀、杀妻入狱、七年牢狱，这些经历彻底改变了他的生命状态。出狱之后，他拿起画笔，把胸中所有的痛苦、愤怒、不甘，全部倾泻到纸上。墨汁淋漓，笔势狂放，不求形似，只求神韵。

牡丹、葡萄、芭蕉、菊花，在他笔下都成了情感的载体。他自己说，这叫"少抒胸中忧生、失路之感"——既有人生失意的悲叹，又有关于生命价值的深沉思考。

这种画法，后人称之为"泼墨大写意"。在徐渭之前，没有人敢这样画。他打破了花鸟画、山水画的题材界限，用书法入画，以狂草的笔法写花写叶，把中国绘画带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清代的石涛评价说："青藤笔墨人间宝，数十年来无此道。"

最先对徐渭五体投地的后辈画家是郑板桥。"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自己就是个恃才傲物的人，眼高于顶，看不上绝大多数人的画。可对徐渭，他专门刻了一枚印章，上面四个字："青藤门下走狗"。青藤就是徐渭的号。一个堂堂七品县令、名满天下的书画家，甘心在一个穷死的前朝布衣面前自称走狗，这是什么样的敬仰？

到了近现代，国画大师齐白石更是把对徐渭的崇拜推到了极致。齐白石在文章中这样写道：青藤、雪个、大涤子（即徐渭、八大山人、石涛）的画，能横涂纵抹，我内心极为叹服。恨不能早出生三百年，去给他们磨墨铺纸。就算他们不收留我，我就饿着肚子蹲在门外不走，也觉得痛快。

齐白石晚年还写过一首诗："青藤雪个远凡胎，缶老衰年别有才。我欲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他愿意在徐渭、八大山人、吴昌硕三家门前轮流做走狗。

齐白石的"红花墨叶"画风，追根溯源，正是受到了徐渭大写意精神的深刻影响。从徐渭到八大山人、石涛，再到扬州八怪、吴昌硕、齐白石，这条线索串起了中国写意花鸟画最辉煌的传承脉络。可以说，没有徐渭的开创，后面几百年的中国画坛会是完全不同的模样。

除了在美术史上的崇高地位，徐渭在文学和戏剧方面同样影响深远。他的杂剧《四声猿》被后来的大戏剧家汤显祖盛赞为"词坛飞将"。他的《南词叙录》是中国第一部关于南戏的理论专著。他的诗文开晚明"性灵"文学之先声，直接启发了公安派的创作理念。有人说他是"中国的梵高"，这个比方不太准确——准确地说，应该叫梵高是"西方的徐渭"，毕竟徐渭比梵高早了三百多年。

在民间，徐渭同样没有被遗忘。几百年来，以"徐文长"为主角的民间故事在浙东乃至全国广泛流传，现存篇目大约有335篇。这些故事里的"徐文长"，是一个聪明机智、蔑视权贵、亲近百姓的形象，被老百姓当成了"汉族的阿凡提"。

民间甚至有一种说法，叫"北有阿凡提，南有徐文长"。一个在生前穷困潦倒的落魄文人，死后却活在了老百姓的口口相传中，活在了中国画坛五百年的传承中，活在了一代又一代艺术家的敬仰和追慕中。

绍兴大云坊，徐渭出生和读书的地方，至今保留着一座小小的"青藤书屋"。院子里有一根石柱，上面刻着徐渭亲笔写的四个字："砥柱中流"。旁边一株老青藤盘旋而上，虬枝苍劲。五百年了，藤还活着。就像徐渭的艺术精神一样，任凭风雨摧折，从未真正死去。